第22章 凉国公蓝玉（2/2）

他顿了顿，见无人打断，继续道：“臣在军器局月余，清点库房，铁料以次充好，木料霉烂虫蛀，火药混杂不纯，所造腰刀一碰即断——此皆因工匠无心，吏员贪墨。臣定级加薪，非为擅改祖制，实为挽人心、振士气。如今工匠月余造出新铳三十杆，校试皆合格，效率较前提升三倍——此乃实绩，陛下可查。”

殿内安静下来。

几个工部的官员低下头，不敢与陈默对视。

“其二，琉璃坊之事。”陈默声音更沉，“琉璃确为前朝奢物，然臣所造琉璃，用料皆是石英、长石等寻常矿物，成本低廉。与内官监合办，是为借内廷采买路子、避民间商贾纠缠。所获利润，五成入内库，余下皆用于军器局工匠薪饷、原料采买——账目清晰，可随时核查。”

他转向蓝玉，躬身一礼：“国公说臣‘中饱私囊’，臣愿当着陛下与诸公之面，公布琉璃坊所有收支细目。若有一两银子去向不明，臣甘当死罪。”

蓝玉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

“其三——”陈默直起身，目光扫过武官队列，“国公说臣‘以匠艺乱朝纲’，臣不敢苟同。火铳是不是军械？琉璃所得之利，是不是用于造铳、养匠、实边关？臣请问国公：是守着一成不变的‘祖制’，任由军械劣烂、边关无备好，还是革故鼎新，造出更好的刀、更利的铳，让将士们少流血、多杀敌好？”

他声音陡然提高：“北疆将士，是国公的袍泽，也是臣的袍泽！臣造新铳，不是为乱朝纲，是为让他们手里的家伙更硬，让他们活下来的机会更大！这难道错了？！”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落针可闻。

蓝玉死死瞪着陈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忽然大步上前，几乎贴到陈默面前，浓重的汗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

“巧言令色！”他低吼，“你说得好听！可本公告诉你——军功，是血换的！是命换的！不是你们这些弄笔杆子、摆弄铁疙瘩的人，坐在京城里想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陛下！臣蓝玉，十六岁从军，追随陛下三十四年，身披创二十九处！臣的功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血丝：“陈默今日能靠火铳琉璃得宠，明日就有人效仿！长此以往，谁还愿上阵搏命？谁还肯马革裹尸？陛下！这大明的江山，不能毁在这些奇技淫巧上啊！”

一番话，说得悲愤激昂。

几个老将眼圈红了，文官中也有不少人动容。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沉默良久。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他开口：“蓝玉，起来。”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蓝玉起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朱元璋看向陈默：“陈默，凉国公所言，虽有过激之处，却也不无道理。祖制不可轻废，军功不可轻慢——这道理，你须明白。”

“臣明白。”陈默伏身。

“但你造新铳、烧琉璃，也确实有功。”朱元璋话锋一转，“此事，朕心中有数。都散了吧。”

“陛下！”蓝玉急道，“陈默他……”

“朕说了，散朝。”

四个字，斩钉截铁。

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只狠狠瞪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陈默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春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丹墀下，蓝玉正被几个武将围着说话，见他出来，众人齐齐住口，目光如刀。

陈默面无表情，沿着御道往外走。

身后传来蓝玉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陈默，你给本公等着……这大明朝，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匠户崽子说了算！”

陈默脚步未停。

风吹过，扬起官袍下摆，露出里面半旧的棉布衬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蓝玉——和整个武人集团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不是私怨，是路线的对抗，是观念的碰撞，是你死我活的立场之争。

而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凶险。

远处宫门外，赵武正焦急地张望。

陈默加快脚步，走向那片光亮。

他得抓紧时间了。

蓝玉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发难，只会更狠，更毒。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新铳量产，让将作院站稳，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陈默心里，却一片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