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汉城之春(2/2)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站在殿中,像一头闯入华丽殿堂的猛兽。身后只跟着四名亲兵,皆披甲按刀,眼神冷厉。
李倧坐在御座上,看着毛文龙递上来的、已经用印的《驻军协理条款》副本,沉默片刻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李倧的手顿住了。
殿中左侧,一位身着绯袍年约五旬的官员猛地踏出一步,正是司宪府大司宪朴潢。
他面皮涨红,厉声道:“毛将军!此条款割我港口、干我矿政,我朝鲜虽为藩属,亦有国格!岂能——”
“国格?”毛文龙打断他,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本官问你,你所说的国格,值几个钱?”
朴潢一怔:“你——”
“去年冬天,金自点那帮人带着倭寇杀到汉城外的时候,你的国格在哪?”毛文龙往前走一步,皮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建虏阿敏打过来,你们的国格又救了几座城?”
他环视殿中,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丧权辱国?”毛文龙嗤笑一声,“那也得先有权可丧,有国可辱。”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却更刺人:“再说,你们这都城,叫什么名字?”
无人应答。
“汉城。”毛文龙自问自答,“用的是汉字,读的是汉文,穿的是汉衣冠,拜的是孔圣人。既然如此,接受汉家正统的恩泽庇护,有什么不妥?难道非要等建虏或者倭人打过来,把汉城改成满城或者倭城,才叫保住国格?”
话音落下,殿中死一般寂静。
朴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那位同僚脸色惨白,冲他缓缓摇头。
李倧闭上了眼。笔尖落下,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朝鲜国王之印。
玉玺按在纸上的那一刻,殿中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不知是谁发出。
毛文龙接过那份盖好印的文书,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李倧道,“过些日子,朝廷会派几位官员过来,帮着大王料理通商、矿务这些杂事。都是干才,大王放心用便是。”
说完,他也不等李倧回应,转身就走。
皮靴踏地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步步远去。
二月十五,消息传开。
汉城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议论那份《条款》。士林沸腾,儒生们聚集在成均馆外,捶胸顿足,痛骂朝中诸公软骨,骂毛文龙跋扈。
然而骂归骂,驻在仁川港的那一万明军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二月十八,以司宪府执义李溟、掌令宋锡庆为首的七名官员联名上疏,请李倧收回成命罢黜与明所签条款,并“请斩误国奸佞”——虽未指名,但矛头直指签字领议政金瑬等人。
疏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二月二十五,李溟等人见宫中没有反应,竟私下串联,以“清君侧”为名,纠集家丁、门客、以及部分对明人驻军不满的汉城府兵,凑起一支千余人的队伍。
这些人手持刀剑,还有几门老旧的火铳,浩浩荡荡开出汉城西门,宣称要“赴仁川,与毛文龙理论”。
那支队伍出城不到十里,就在汉江边的平野上,遇见了列阵以待的五百东江兵。
没有交战。
五百明军沉默地展开阵型,鸟铳齐刷刷端起时,李溟身后那支临时拼凑的“军队”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的刀,转身就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千余人作鸟兽散。
李溟孤零零地站在平野上,看着空荡荡的身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消息传回汉城,再无人提什么“清君侧”,也无人再议“丧权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