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喘息之机(2/2)
脚踝的状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肿胀得如同发酵的面团,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上面还布满了被冰冷河水长时间浸泡后产生的、苍白起皱的纹理,触目惊心。她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拿起消毒水,拧开,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倾倒。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一股尖锐至极的刺痛如同电流般猛地窜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干涸污渍和已经发黑血迹的手伸了过来,无声地拿走了她手中那瓶几乎要握不住的消毒水,以及放在腿上的绷带卷。
沈心惊讶地抬起头,火光映照下,顾夜宸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的面前。他的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惨不忍睹的脚踝上,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损坏的工具。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许不自然的僵硬,显然并不习惯做这种事情,但每一个步骤却异常专注和仔细——先用干净的纱布蘸取消毒水,力道适中地清理掉伤口周围的污垢和渗出的组织液,然后拿起绷带,以一种看似笨拙却异常稳固的手法,开始从她的脚掌根部向上,一圈一圈地缠绕、固定、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既不会过紧影响血液循环,又能提供有效的支撑。
“不想后半辈子变成瘸子,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就绝对别再让它承受任何重量。”他低着头,声音沉闷地从下方传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物理事实,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跳跃的火焰,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了一片细密而颤动的阴影,让他那平日里过于冷硬、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在此刻竟然显得奇异般地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迫人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的专注。沈心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鼻尖甚至能隐约嗅到他身上混合着硝烟、河水、尘土以及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心情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复杂难言。这个她本该恨之入骨、视为一切灾难源头的男人,此刻却在做着最实际的、甚至是……堪称照顾她的事情。这种极致的矛盾,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茫然和无措。
“谢谢。”她垂下眼睑,声音低得几乎被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完全掩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细微颤抖。
顾夜宸正在打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动作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分辨的凝滞。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迅速而利落地完成了最后一个步骤,将绷带末端牢牢固定好。随即,他立刻站起身,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一种迫不得已的临时措施,转身走到那扇没有玻璃、只用破烂木板钉了几下的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撩开一块充当窗帘的肮脏破布的一角,目光再次恢复了那种鹰隼般的锐利和拒人千里的冰冷戒备,沉默而专注地观察着外面院子里及更远处树林的动静。
秦昊已经草草处理完自己身上几处不算严重的皮外伤,凑到火堆边,伸出双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宝贵的暖意。他看看顾夜宸始终挺直如松、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又扭头看看坐在那里低着头、神情复杂的沈心,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带着玩味和疲惫的嘿嘿轻笑,摇了摇头,没说话,但那眼神里传递过来的、混合着“我懂”、“有意思”之类的暧昧意味,却让沈心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和脸颊微热,她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开,专注于自己依旧疼痛的脚踝。
沉默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沈心从那个急救包里翻找出几块用锡箔纸包裹着的、军方制式的高能量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瓶未开封的饮用水,默默地分给顾夜宸和秦昊。
三人围着这簇小小的、却象征着生命与坚持的篝火,沉默地开始进食,咀嚼着这简陋到极致、口感粗糙得像沙子在摩擦喉咙的食物。压缩饼干异常干燥,需要就着少量冷水才能艰难咽下,但在此刻,它们却是补充几乎耗尽的体力、维持生命机能的唯一来源。每一口吞咽,都带着生存的沉重。
这短暂的、如同偷来的喘息之机,来之不易。当身体因为火焰的温暖而稍稍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紧绷的神经也因为相对安全的环境而略有放松时,那被强行压制了太久的、如同浩瀚海洋般汹涌的疲惫感,便立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沈心将身体靠在冰冷而粗糙的砖墙上,试图寻找一个支撑点,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坠上了铅块,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几乎要粘合在一起。
但她不敢睡,拼命地用意志力抵抗着席卷而来的睡意。大脑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提醒着她——外面的危机并未真正解除,只是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官方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如同跗骨之蛆的“寻迹者”亡命徒,隐藏在幕后、心思难测的钟叔,以及那个同样危险的赵世杰……还有那最根本的、如同噩梦般萦绕不散的诡异“源核”污染和它所带来的、颠覆认知的恐怖……无数纷乱、沉重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盘旋的秃鹫,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交织、碰撞、盘旋,让她无法获得片刻真正的安宁。
顾夜宸似乎真的不知疲倦为何物。他始终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哨兵,钉在那扇破窗边,身体挺得笔直,只有偶尔极其细微地调整观察角度时,才能看出那具身体里蕴藏着的、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的警觉。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屋内这微弱的安稳与屋外那无边无际的、充满杀机的黑暗。
秦昊狼吞虎咽地吃完自己那份压缩饼干,仰头灌了几大口水,随即打了一个毫无形象、声音响亮的哈欠,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挪到墙角,找了一堆相对干燥的杂草垫在身下,靠着冰冷的墙壁,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妈的……等天亮了……第一件事就得搞辆能跑的新车……这鬼地方,鸟不拉屎……还得弄点像样的吃的……压缩饼干真他妈不是人啃的……”
他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被一阵逐渐均匀起来的、带着疲惫的鼾声所取代。他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生理的极限,沉沉睡了过去。
时间在寂静和忐忑中悄然流逝。屋子中央的篝火因为缺乏持续的燃料添加,渐渐变小,火苗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地跳跃,而是化作一堆明明灭灭的、散发着余温的暗红色炭火,屋子里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阴影重新从角落蔓延开来,吞噬着有限的光明。
沈心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的、极致的疲惫。她的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挣扎、沉浮。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间,那些恐怖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再次凶猛地扑向她——那扭曲蠕动的“晨曦”微光,那直接钻入脑髓的疯狂呢喃,那湖中巨大腐败复合体破水而出时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恐惧……所有的景象和声音交织成一幅绝望的画卷,让她在睡梦中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疯狂地跳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惊恐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望向窗口。
顾夜宸还站在那里。黎明的微光尚未到来,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墨蓝色,将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坚定的剪影。他仿佛从未移动过,如同扎根在岩石上的青松,独自承担着所有的风雨和守夜的重担。
“睡吧。”他头也没回,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惊醒,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力量,“我守着。”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是一道拥有魔力的咒语,悄然抚平了沈心内心翻腾的惊惧和不安。那不是在绝境中萌生的天真信任,更像是一种在走投无路之下被迫产生的、脆弱而无奈的依赖。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汪洋中,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明知它可能随时倾覆,却是此刻全部的生之所系。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起来,试图汲取墙壁和身下杂草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这一次,那沉重如山的疲惫感终于彻底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将她拖入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之中,暂时忘却了所有的伤痛、恐惧和未卜的前路。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刹那,她仿佛听到窗边那个身影,用极轻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般的音量,自言自语般地呢喃了一句。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从破窗缝隙钻进来的、黎明的寒风里,却又清晰地烙印在了她沉睡前的感知边缘:
“……就快天亮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陈述,一个期盼,又像是一个……不详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