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微光(1/2)
被囚禁的第三天。
时间在这座奢华却冰冷的囚笼里,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剩下绝对的空寂和与世隔绝的粘稠感。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形的手拉得无比漫长,如同陷入没有尽头的胶质深渊。没有网络,切断了她与外部世界所有的数字脐带;没有电话,连声音的传递都成了奢望;甚至没有一份报纸或杂志,文字和信息也被彻底隔绝。整个世界被硬生生地压缩成了这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只剩下她自己,以及窗外一成不变的、被精心修剪过的风景。
送餐的佣人每日三次准时出现,却如同执行某种危险任务。她们将精致的餐盘沉默地放在门口那张临时添置的小几上,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便像躲避瘟疫一般迅速转身离开,脚步声匆忙而凌乱,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门口二十四小时轮守的保镖,如同两尊没有感情的铁塔,目光如同鹰隼般警惕,时刻扫描着门口以及楼下庭院的一切动静,不容许任何形式的交流、试探甚至是一个多余的眼神。
顾夜宸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刻意的、彻底的忽视,比暴怒的质问和冰冷的嘲讽更令人心慌意乱。他像一只最具耐心的毒蜘蛛,稳稳地踞于自己编织的、无处不在的巨网中央,冷漠地等待着猎物在无尽的孤独、猜测和绝望中自行挣扎,耗尽所有的心力、勇气和希望,最终精神崩溃,彻底屈服。这是一种更高明、也更残忍的心理战术。
林晚强迫自己维持着尽可能规律的作息。她在空旷的卧室里来回踱步,数着步数,从门口到窗边是二十步,从窗边到浴室是十五步。她靠着记忆做着简单的拉伸和瑜伽动作,努力保持身体的活力和肌肉的弹性,对抗着因囚禁而必然产生的懈怠和僵硬。她更努力地保持头脑的清醒,像反刍一样反复复盘被抓前后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所有可能的破局点,以及顾夜宸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大脑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绝不能生锈。
张妈冒险塞进来的那张纸条,是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中唯一的变数,像风中一枚微弱却顽强摇曳着的烛火,光芒虽小,却真实地存在着,提醒她并非完全孤绝。
“楚安。静。等。”
这三个词,她早已刻入脑海。楚安,楚渝重病的弟弟,他的软肋,也是极少人知的秘密。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极高的可信度。“静”意味着楚渝那边暂时是安全的,顾夜宸或许还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对他采取实质性的、毁灭性的行动,或者,楚渝凭借其敏锐和谨慎,已经察觉到危险并做出了有效的规避。“等”,则是明确的指令,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按兵不动,保存自己,等待外部可能出现的转机。
可是,时机在哪里?它何时会来?又会以何种方式降临?等待,在分秒秒的煎熬中,变得如此磨人。
第四天的下午,事情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让林晚全部神经瞬间绷紧的变化。
来送下午茶的,不再是往常那个面无表情、动作机械的年轻女佣,而是张妈。
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佣人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低着头,步履略显蹒跚地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走来。保镖冰冷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如同探照灯。张妈似乎被这目光吓到,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更慢了一拍,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
林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几乎跳到嗓子眼。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慢慢走到门口,并没有立刻去拿取托盘,而是目光看似无意地落在张妈身上,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急切的疑问。
张妈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与她对视,仿佛只是一个尽职的老佣人。但就在她摆放好托盘,准备直起身离开的瞬间,她用极小的幅度,几不可察地、轻微地摇了摇头。随即,她那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右手手指,看似完全无意地、在托盘光滑的边缘——那个按照惯例本应放着精致陶瓷糖罐的位置,极其快速而轻地敲点了三下。
空的。今天没有配糖罐。
然后,在保镖目光再次扫过来之前,她飞快地、几乎是惊鸿一瞥般抬眼看了一下林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包含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强烈的警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她领悟的急切。随即,她便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恢复了那副怯懦恭顺的模样,匆匆低下头,转身,脚步略显凌乱地快步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会引来灾祸。
保镖锐利的目光带着一丝狐疑,在张妈略显仓促的背影和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林晚之间扫了个来回,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最终又恢复了那种雕像般的、毫无情感的站立姿态。
林晚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几乎怀疑会被门口的保镖听见。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被囚禁后的惯常淡漠,平静地端起了托盘,转身回到房间内,轻轻关上了房门(虽然依旧被反锁,但至少能隔绝一部分视线)。
糖罐?张妈冒着风险,特意前来,就是为了暗示这个?糖罐不见了?或者……是糖?
她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检视着托盘里的东西:一壶冲泡好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红茶,一小盅新鲜的牛奶,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金黄色的柠檬片,还有……一小碟刚刚出炉、还散发着温热甜香、被精心摆盘、并且淋满了浓郁粘稠、色泽诱人的琥珀色蜂蜜的华夫饼。
蜂蜜!
林晚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在那晶莹粘稠的液体上!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般,骤然划过她几乎被禁锢的脑海!
糖是颗粒状的,无法粘合。而蜂蜜,这种粘稠、透明、甘甜的液体,干了之后会变得坚硬且几乎隐形!
她没有丝毫犹豫,机会稍纵即逝。她迅速拿起银质托盘里那柄专门用于舀取蜂蜜的、小巧精致的勺子,舀起满满一勺浓稠欲滴的蜂蜜。她走到房间那扇巨大的、从内部无法打开的落地窗前——楼下,保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清晰可见。
她的动作必须快,且毫无异常。她假装凝视窗外的风景,身体巧妙地遮挡住右手极细微的动作。她用蜂蜜作粘合剂,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一直被她珍重藏匿的、写着“楚安。静。等。”的微小纸条,牢牢地、平整地粘在了窗户玻璃内侧的一个角落——一个从楼下保镖的视角向上看,极其不起眼、容易被忽略的右下角边缘地带。
透明的蜂蜜在纸条和玻璃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粘合层。等待它完全干透,那张浅色的纸条就会如同长在玻璃上一样,从楼下往上看,极难被发现。但从房间内部,她却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她强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迅速而无声地将蜂蜜勺子清理干净,放回托盘,又仔细擦掉了指尖任何可能残留的粘腻感。然后,她坐回桌前,拿起银叉,慢条斯理地开始切割那块淋满蜂蜜的华夫饼,小口小口地送入口中,仿佛只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享受着一份普通的甜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在如何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悸动般的疼痛。
她在赌。进行一次极其冒险的、成功率渺茫的赌博。赌那个可能存在的、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扇窗户的人(如果楚渝真的知道她的处境并试图联系她,这里将是重点观察点),拥有足够好的视力、对细节的极致敏锐,以及对她足够的了解,能够发现这个微小得近乎荒谬的信号。
她在向他传递着至关重要的信息:我已被困于此,但我仍在坚持,并且,我收到了你的消息(纸条内容)。我在等你。
时间在等待中再次变得无比缓慢和煎熬。窗外,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背后,绚丽的晚霞逐渐被墨蓝色的夜幕取代,别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如同地上一串串冰冷的珍珠。楼下保镖的身影换了一次岗,一切如常。
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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