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史笔永封(2/2)
陈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
“你写的,很好。”昭嗣打断了他,“比那些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要好得多。”
陈敬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你没有骗朕,也没有骗后人。”昭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于自嘲的笑意,“朕,很欣慰。”
“来人。”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两名侍立在殿外的,身形如同铁塔般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手中,抬着一口,巨大的,黑沉沉的石匣。
石匣的样式,极为古朴,没有任何雕饰,通体,由一整块巨大的黑曜石,打磨而成。
“将它,放进去吧。”
昭嗣指了指桌上那卷,散发着墨香的秘史。
陈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明白了。
皇帝,不准备销毁它,也不准备修改它。
她要,封存它。
用一种,比销毁,更加彻底,更加决绝的方式。
昭嗣没有让任何人代劳。
她亲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卷,承载了她一生秘密的书稿。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卷书,而是一个,易碎的,早已死去的,梦。
她将书卷,缓缓地,放入了那冰冷的石匣之中。
然后,她亲自,盖上了那沉重无比的,石匣的盖子。
“砰”的一声闷响。
仿佛一个时代,就此,落下了帷幕。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了许久,许久。
“拿凿子来。”昭嗣再次下令。
侍卫,恭敬地,递上了一柄钢凿,和一柄沉重的铁锤。
在陈敬,和所有侍卫,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统治了大周五十年的,至高无上的女帝,竟然,亲自,握住了那冰冷的钢凿和铁锤。
她将凿子的尖端,对准了石匣的盖子。
然后,高高地,举起了铁锤。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在死寂的殿阁中,骤然响起。
火星,四溅。
昭嗣的手,很稳。
她一笔一划,极为用力地,在那坚硬的黑曜石上,刻下了两个,古朴而深刻的字。
第一个字,是“无”。
第二个字,是“泪”。
无泪。
当这两个字,出现在石匣之上时,陈敬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五十年前,在铜雀旧址那块孤碑上,同样刻着的,那句“昭帝一生无泪”。
那是一个诅咒,也是一个预言。
而现在,这个诅咒,这个预言,将随着这段真实的历史,被一同,封印。
昭嗣刻完最后一道笔画,扔掉了手中的铁锤和钢凿。
她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地,颤抖着。
但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将此石匣,封存于皇史宬地宫最深处。”
“以玄铁浇筑,以奇门封锁。”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无朕亲令,永世,不得开启!”
“遵旨!”
侍卫们,齐声应道。
他们抬起那口,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石匣,一步步,沉重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在此,只剩下了昭嗣和陈敬,两个人。
昭嗣缓缓地,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
当她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敬。”
“老臣在。”
“朕的《昭书》,到此,结束了。”
“往后的历史,便交给后人,去写吧。”
说完,她便迈步,走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的背影,孤独,而又决绝。
仿佛,是要将自己,也一同,融入那永恒的,寂静里。
陈敬跪在地上,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皇帝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她将不久于人世。
而她,也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自己的时代,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也最残忍的,句号。
正史,流传万代,泽被后世。
秘史,永封石匣,不见天日。
她将荣耀,留给了江山社稷。
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罪与罚,都独自一人,背负着,带进了那冰冷的,无泪的石匣之中。
陈敬抬起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大殿,仿佛看到了一段跨越了百年的传奇,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口石匣,就是历史的,坟墓。
而那位女帝,就是历史的,守墓人。
她用一生,守着一座,无泪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