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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史笔永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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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昼五十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京城史馆之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寒意。

太史令陈敬,已经在这座堆满了故纸卷宗的殿阁里,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已经七十有六,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记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岁月。

他的一生,都在与历史打交道。

他曾为监国太皇长乐帝姬记录过起居注,也曾为永昼皇帝陛下整理过奏章。他亲眼见证了这五十年来,大周是如何从一个风雨飘摇的国度,走向了一个被后世誉为“永昼之治”的鼎盛时代。

他的职责,是“秉笔直书”。

将他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留给后世。

而现在,他即将为这浩瀚的史书,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在他面前的,是一册已经完稿的,用明黄锦缎包裹着的书卷。

书卷之上,没有名字。

但陈敬知道,这,才是《昭书》的最后一卷,也是最核心的一卷。

外面,已经刊印成册,颁行天下的《昭书》,洋洋洒洒数百万言,详细记载了永昼一朝,在政治、经济、律法上的所有辉煌成就。“择贤”、“女科”、“民告串”,每一项改革,都被赋予了极高的评价。永昼帝昭嗣,在正史中,被塑造成了一位天纵奇才、冷峻圣明、堪比上古三皇五帝的完美君主。

那部史书,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而他眼前的这一卷,是写给……鬼神看的。

这里面,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文治武功。

这里面,只有一段,被强行抹去,却又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了三代人的,血色往事。

有“铜雀春深”那个血色之夜的真相。

有长乐帝姬与少年将军萧凛,那段始于海棠,终于烈火的禁忌之恋。

有铃奴这个可悲的影子,是如何在教坊司的鼓乐声中,跳完了她那支名为《丧铃曲》的,生命绝响。

有北境三十年的风雪,和那口等待了一生,却终究是空的棺椁。

更有当今这位伟大的永昼皇帝,是如何在那座名为铜雀台的废墟之上,亲手埋葬了自己作为“人”的过去,然后戴上“神”的面具,君临天下。

陈敬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支浸满了浓墨的狼毫。

他要为这一卷秘史,写下最后的一段话。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金銮殿上的赫赫皇威,也不是登闻鼓前的万民叩拜。

而是一个孤独的背影。

那是五十年前,一个同样寒冷的黄昏。年轻的女帝,独自一人,站在铜雀旧址那座孤坟之前。风沙,吹乱了她的发丝,也模糊了她的轮廓。

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在用她的一生,与那段过往,做最后的,决绝的告别。

陈敬睁开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悯。

他提笔,落墨。

字迹,苍劲而沉重。

“……永昼元年秋,帝亲赴铜雀旧址,祭故将军萧氏。望其碑,久久不语。日暮,转身登车,谕随侍曰:‘撤去所有’。自此,帝之一生,再未踏足此地。铜雀无迹,海棠成谶。帝以无情之治,开万世太平;以无泪之心,承昭氏宿命。其功,在社稷;其罪,在……自身。悲夫!”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敬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写下了,足以诛灭九族的大不敬之语。

但他,不能不写。

因为,这是史官的,风骨。

他可以死,但历史,不能失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陈敬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在这深夜,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进入戒备森严的史馆核心之地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一股熟悉的、清冷的龙涎香,弥漫开来。

一个同样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烛火的阴影之中。

永昼皇帝昭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也老了。

曾经如墨般的青丝,如今已是银霜遍染。曾经光洁如玉的脸庞,也刻上了岁月的沟壑。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陈爱卿。”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陈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她轻轻地,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了。”

昭嗣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直接落在了那卷刚刚写完的,墨迹未干的秘史之上。

她的眼神,在看到“其罪在自身”那四个字时,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的波澜。

“都写完了?”她问。

“回陛下……都写完了。”陈敬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已经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

然而,昭嗣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龙颜大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书稿。

仿佛在看的,不是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文字,而是,她自己那一段,被尘封了五十年的,人生。

她看到了那个在宫墙之内,偷偷仰望着母亲背影的,孤独的女孩。

她看到了那个在铜雀台的烈火中,被强行灌下忘川之水的,绝望的公主。

她看到了那个在金銮殿上,亲手将《丧铃曲》投入火盆的,冷酷的帝王。

一幕幕,一桩桩,都凝聚在那黑色的墨迹之间,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灵魂的,死亡与重生。

许久,许久。

昭嗣缓缓地,伸出了她那布满了老人斑,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

她没有去拿那卷书稿,而是,拿起了旁边的一方镇纸。

那是一方,极为普通的,青石镇纸。

是陈敬用了几十年的东西。

昭-嗣将镇纸,放在掌心,轻轻地,摩挲着。

“朕这一生,都在抹去。”

她忽然,开口说道。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抹去了铃奴,抹去了铜雀台,抹去了海棠花……”

“朕以为,只要抹去了所有的痕迹,那段过往,便不存在了。”

“但朕,忘了。”

她的目光,从镇纸,移到了陈敬那张苍老的脸上。

“忘了还有你,忘了还有史官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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