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长昭永昼(2/2)
他迈着僵硬的、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扇门。
在他身后,石门,悄无声息地,重新关闭。
“沙……沙……沙……”
一瞬间,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包裹了他的全部感官。
那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铜雀草”的海洋,在风中,发出的低语。那声音,整齐划一,单调重复,带着一种诡异的、能够将人的神智,都彻底抽离的催眠力量。
他看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的焦土小径,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向那片银灰色草海的深处。
小径的两旁,那些狭长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草叶,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在他经过时,微微地,向两侧分开,仿佛在为他,让开道路。
他走在这条路上,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向一座屋子。
更像是,在走向一个巨大生物的、正在缓缓张开的……巨口。
远处,那尊漆黑的武烈君像,如同一位沉默的、来自上古的巨人,冷冷地,俯瞰着他这个渺小的闯入者。
而在雕像的不远处,那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如同坟墓般的“铜雀旧庐”,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也是他此行的……终点。
魏信终于,走到了那座石屋的门前。
屋门,是敞开的。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内的景象。
简单,空旷,死寂。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以及,一个端坐在石凳之上的、玄色的身影。
监国太皇,赵长乐。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座石屋,与这片天地,彻底融为了一体。
魏信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当场,便跪了下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焦黑的土地上。
“臣……大胤史馆修撰,魏信……参见,监国太皇……”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细若蚊蚋。
石屋之内,那个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她没有听到。
或者,她根本就不屑于,回应一只蝼蚁的朝拜。
魏信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周围那片草海,永无止境的“沙沙”声。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那片声音,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知道,如果再不开口,他可能,就会永远地,跪死在这里,化为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他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将怀中那支冰冷的玄铁史笔,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在从中,汲取着最后一丝力量。
“太皇……臣,有一惑,不解,则……史笔,难落。”
他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新帝改元‘永昼’……臣,愚钝,不知其……其深意为何……恳请太皇,为信解惑,为……为天下解惑,以……以全史册……”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头,埋得更深,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魏信没有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威严,甚至,没有丝毫的情感。
它只是,在“观察”。
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自己亲手制造的、却出现了一丝微小“瑕疵”的工具。
然后,赵长乐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比在金銮殿上时,更加的纯粹,更加的……非人。仿佛是这片银灰色草海的低语,与这片黑色焦土的沉寂,共同凝聚而成的、一种概念的具象化。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反问了一句。
“何为,‘无泪’?”
魏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无泪?
太皇……为什么会问这个?这和“永凶”……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怠慢,只能凭借着自己作为史官的、被格式化过的知识储备,本能地,回答道:
“回太皇……无泪者,哀乐不伤,七情不动……是为……是为圣人之境……”
他说完,便惊恐地,闭上了嘴。
因为他知道,这个答案,是旧世界的、腐儒们的答案。
果然,他听到了一声,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嗤笑。
“圣人?”
赵长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极致的嘲讽。
“所谓圣人,不过是压抑情感的懦夫。而朕要的,是根除情感的……新世界。”
她缓缓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门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在地上的魏信。
魏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神一般的存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皱纹。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非人的质感。她的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两片凝固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你,见过火吗?”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魏信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臣……见过。”
“你见过,一场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大火吗?”
“……臣,未曾。”
“朕见过。”
赵长乐的目光,越过了魏信,投向了远处那尊武烈君的雕像,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魏信也无法理解的、深邃的追忆,但那追忆,很快,便化为了更加彻底的、冰冷的虚无。
“在那场大火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哭泣。木头在哭,石头在哭,人在哭,连空气,都在哭。”
“那哭声,太吵了。”
“所以,朕,让它们,都闭嘴了。”
“朕将它们,都烧成了灰。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安静的灰。”
她低下头,重新将那冰冷的目光,聚焦在了魏信的身上。
“现在,这片土地,很安静。”
“朕,很满意。”
“但是,只要黑夜还存在,就会有人,在黑暗中,偷偷地,流下眼泪。那是朕,不允许存在的、最后的‘噪音’。”
魏|信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
只听赵长乐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来自神只的宣判,一字一顿地,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响:
“朕要的,是一个永远光明的世界。一个没有任何阴影,可以滋生情感的世界。”
“一个,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绝对静止的、完美的世界。”
“所以,”
她顿了顿,用一种陈述真理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给出了那个最终的、令魏信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答案。
“无泪,即永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