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长昭永昼(1/2)
长帝姬赵长乐,如今的“监国太皇”,离开皇宫的那一日,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仿佛抽走了这座权力中枢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第二日,新帝苏明,第一次,独自一人,端坐于金銮殿的御座之上。
大殿之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死寂。
如果说,以往的朝会,是在一尊冰冷神只的注视下,一群战战兢兢的信徒的集会;那么今日的朝会,则更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在她们的同类——那个被神只选中、坐在最高处的、最完美的木偶面前,进行一场无声的、程式化的表演。
苏明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永恒的、空无的平静。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些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穿透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投向了某个不可知的、遥远的虚空。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
而殿下的官员们,也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仿佛已经彻底凝固。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者,只有一瞬间。
终于,苏明那淡色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地,动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赵长乐如出一辙的、非人的穿透力,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改元。”
只有两个字。
没有商议,没有征询,只有最直接、最冰冷的……命令。
殿下的官员们,身躯,微不可察地,齐齐一僵。这是新帝登基之后,第一道正式的旨意。改元,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正式开启。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即将定义他们余下所有生命时光的、新的年号。
御座之上,苏明那空洞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殿下那一张张隐藏在阴影中的、模糊的脸。
然后,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吐出了另外两个字。
“永昼。”
永昼。
永昼。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无形的钢针,狠狠地,扎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深处!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了极致的、难以言喻的困惑与……恐惧。
永昼?永远的白昼?
这是何等怪异、何等不祥的年号!
自古以来,帝王择选年号,或取“开元”、“贞观”,以示开创之功;或取“永乐”、“太平”,以祈国泰民安。无不充满了光明、积极、祥瑞的寓意。
可“永昼”……
白昼,固然代表着光明。但,永远的白昼,便意味着,永无止境的光明。
而永无止境的光明,便等于……永无黑夜。
没有黑夜,便没有了休息,没有了隐私,没有了梦境。万事万物,都将永远地、无时无刻地,暴露在苍穹那只无情的、巨大的眼睛之下,无所遁形。
那不是温暖,那是审判。
那不是希望,那是永恒的、无休无止的、令人窒息的……监视!
这个年号,充满了某种冰冷的、残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哲学意味。它完美地,继承了监国太皇那套“静止”与“秩序”的理念,甚至,将其,推向了一个更加极端、更加赤裸的……新高度。
“臣等……遵旨……”
太史令,兼任着史馆修撰的官员——魏信,在队列之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领命之言。他的声音,干涩,而微微发颤。
他是这殿中,最年轻的官员之一。他出生于“新秩序”建立之初,是第一批完全由官办教习所培养出来的“新人类”。他的情感,早已被磨平;他的思想,早已被格式化。他本该是这部国家机器上,最没有疑问、最服从的那个零件。
然而,他的职责,是修史。
修史,不仅仅是记录“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记录“为什么发生”。
他可以在史书上,清晰地,记下:“新帝苏明即位,改元‘永昼’。”
但是,“永昼”二字,其背后的深意,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黑色的、不断旋转的旋涡,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滋生、扩大,几乎要将他那被设定好的、平静无波的思维,彻底撕裂!
他知道,按照新秩序的法则,他不该问,不能问,也无需问。他只需要记录这个事实本身。
可是,他手中的那支史笔,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如果不能理解这个定义了整个时代的年号的真正含义,那么,他所记录的一切,都将是空洞的,是残缺的,是没有灵魂的。他将成为一个失职的史官。
这个念头,对于一个将“职责”视为生命全部意义的、新世界的“工具人”来说,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无法忍受的折磨。
散朝之后,魏信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间阴冷而寂静的史馆之中。
他看着那一排排高耸入顶的、摆满了空白卷宗的书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
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人,就是“永昼”这个概念的、真正的源头。
监国太皇,赵长乐。
可是,去问她?
去那个如今已成为整个天下最至高、最恐怖、最不可知的禁地——“铜雀旧庐”,去面见那个已经超脱于凡俗之外的、神只一般的存在?
魏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很清楚,那不是一次“请教”。
那将是一次……审判。
他有可能,在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因为“思想的冗余”,而被彻底地“净化”。
但是,如果不去,他手中的史笔,将永远无法落下。他作为一个“史官”的存在,将变得毫无意义。
在经历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的、天人交战之后。
魏信,做出了决定。
他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好奇,甚至不是为了求知。
他,是为了完成他的“职责”。
他,要去问。
他没有向任何人请示。因为他知道,新帝苏明,只是监国太皇的影子,她不会回答,也无法回答。而朝中其他的官员,更是如同行尸走肉,问了,也等于白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凭借自己“史官”的身份,去叩响那扇通往神域的、禁忌之门。
第四日的清晨,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宛如死物般的亮。
魏信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没有任何品阶标识的灰色布衣。他没有携带任何文书,怀中,只揣着一支小小的、用最坚硬的玄铁打造的史笔。
那,是他的信仰,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他穿过了死寂的、仿佛永远不会醒来的京城。
街道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匆匆而过的行人,在他的眼中,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灰色的影子。
终于,他的面前,出现了那道环形的、如同黑色深渊般的巨墙。
“万邦来归”。
时隔多年,当魏信再一次,近距离地,站在这道墙下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战栗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强烈。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高达三丈的、凹凸不平的墙体。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无数镶嵌在黑色焦土之中的、细碎的琉璃。它们在灰色的天光下,没有反射出任何美丽的光彩,只闪烁着一种幽幽的、如同无数双破碎的、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垂死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一股庞大的、死寂的、充满了“终结”意味的威压,从墙体上,散发出来,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彻底压碎。
他强忍着双腿的战栗,走到了那扇唯一的、小小的黑色石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准备叩门。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到那冰冷的石门。
“吱呀——”
一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沉重的声响。
那扇石门,竟自动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银灰色的静谧。
魏信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他来了。
他,被允许进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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