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铁函遗蜕(2/2)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魏征躬身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一阵沉重无比的,令人牙酸的拖拽声,从楼梯处传来。
十六名宫中力士,一个个涨红了脸,青筋暴起,合力用粗大的铁链,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铁箱,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了上来。
那“铁箱”,长约七尺,宽三尺,高亦三尺。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而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冰冷的、吸纳一切光线的哑光质感。
它看上去,不像是一口棺材。
更像是一座,用来囚禁绝世凶兽的,牢笼。
“轰——”
当玄铁函被安置在揽月阁中央时,它与白玉地面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整个阁楼,似乎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沉重、绝望的气息,从那口玄铁函上,弥漫开来。
李陵书缓缓地,走到了玄铁函前。
她伸出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轻轻地,放在了铁函的表面。
一股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瞬间从掌心,侵入四肢百骸。
“你们,都退下。”她对那些还在喘着粗气的力士,和一旁的魏征说道,“这里,有本宫一人,足矣。”
魏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长叹一声,躬身行了一礼,带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揽月阁,再一次,只剩下了李陵书,和她同样惊骇到失语的侍女春禾。
以及,一口象征着荣耀与传统的紫檀金棺。
和一口,象征着决绝与虚无的玄铁囚笼。
李陵书走到沉香木榻前,看着那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坟丘”。
她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早已被冻得僵硬的鲛绡帐幔,猛地,用力一扯!
“撕拉——”
那曾经灿若云霞的珍宝,此刻却脆弱得如同朽木,在她的手中,碎裂成无数纷飞的残片。
积雪,簌簌而下,露出了
李陵书没有停顿。她走上前,亲手,揭开了那层黑布,露出了金棺华美的真容。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那沉重的棺盖。
躺在里面的母亲,神容安详,宛若沉睡。
五天五夜的冰雪封存,让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
李陵书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然后,她弯下腰,将手臂,从母亲的颈后和膝下穿过,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将她,从那温暖的,铺满锦缎的棺中,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是冰冷的,僵硬的,却并不沉重。
李陵书抱着母亲的遗体,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口黑色的玄铁函前。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
那张她看了十七年,既敬又怕,既爱又恨的脸。
然后,她缓缓地,将她放了进去。
当沈知遥的身体,接触到玄铁函冰冷的内壁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如同金石相击的闷响。
李陵书为她整理好衣冠,让她以一种最端庄的姿态,躺在这座为她量身打造的,永恒的牢笼里。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转身,看向那巨大的,同样由玄铁铸造的函盖。
函盖之上,有一个复杂的、如同齿轮般咬合的机关,中央,是一个与那枚玄铁锁头对应的锁孔。
李陵书没有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她用自己那单薄的身体,抵住涵盖的一角,用尽了五天五夜积攒下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起——!”
她低喝一声,手臂与额角的青筋,同时暴起。
那重逾千斤的玄铁函盖,竟被她,硬生生地,撬动了一丝。
然后,她一点一点地,将它推向玄铁函的上方。
“哐——当——!”
一声巨响。
函盖,与函身,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世界,被分成了两半。
从此,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李陵书喘息着,身体摇摇欲坠。她扶着冰冷的铁函,才没有倒下。
她走到铁函的正前方,拿起了那把被魏征放在一旁的,玄铁锁。
她将锁头,对准了锁孔。
然后,她举起了那枚刻着“遥”字的玉佩,准备将它作为钥匙,永远地,封存这一切。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按下去的瞬间。
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挣扎,有痛苦,有决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
她收回了玉佩。
然后,她用那把玄铁锁,直接,“咔嚓”一声,锁死了玄铁函。
这个锁,一旦锁上,便再也无法从外部打开。除非,用开启遗诏的那枚玉佩,从内部,将锁芯转动。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亲手,掐断了这唯一的,理论上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拿着那把本该作为钥匙的玉佩,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盆炭火前。
春禾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李陵书举起玉佩,在火光的映照下,最后看了一眼上面那个“遥”字。
然后,她松开了手。
玉佩,无声地,落入了那燃烧的,赤红的炭火之中。
没有激烈的声响。
羊脂白玉在极致的高温下,迅速地,由白转黄,由黄转黑,表面迸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最终,“啪”的一声轻响。
它四分五裂,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焦黑的碎块。
李陵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仿佛被她投入火盆的,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信物,只是一块无用的石头。
玉佩,毁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开那口玄铁函。
她的母亲,将如她所愿,被永远地,囚禁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之中。
李陵书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口巨大、沉默的玄铁函。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有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那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了下来。
泪水,滚烫。
滴落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瞬间,便凝结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