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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铁函遗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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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晨。

天光未亮,依旧是漫天风雪。

铜雀台的最高层,揽月阁。

那扇被完全推开的巨大窗户,早已被风雪封住了一半。寒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呼啸着灌入阁楼,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盆烧得正旺的,发出幽幽红光的银霜炭。

李陵书依旧跪在那里。

她跪在沉香木榻前,跪在那口被厚厚的寒雪覆盖,如同雪丘般的棺椁前。

五天五夜,滴水未进,米粒未沾。

她就像一尊用冰雪雕琢而成的塑像,一动不动。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素白的衣袍与地上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她那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任谁都会以为,她已经和这场无休无止的大雪,一同死去了。

春禾蜷缩在远处的廊柱下,身上裹着两层厚厚的皮裘,却依旧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她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鼓起勇气,想去劝说自己的主子,但每一次,当她看到那个孤绝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背影时,所有的话,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墙壁给挡回来。

帝姬,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帝姬了。

她正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完成一场不为人知的、漫长而痛苦的告别。

“吱呀——”

阁楼沉重的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阵更加猛烈的寒风卷了进来,吹得春禾一个哆嗦。

一名身披重甲、肩上落满雪花的羽林卫郎将,出现在门口。正是奉命封锁此地的陈庆。他没有踏入阁内,只是在门口单膝跪下,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启禀帝姬殿下,太尉魏大人求见。”

太尉,魏征。

当朝三公之首,手握天下兵马的军方第一人,亦是先帝沈知遥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李陵书那如同石化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她缓缓地,转过头。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木偶。她的脸上,毫无血色,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庆领命退下。

片刻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魏征年近六旬,身着紫袍金带的朝服,外面却披着一件沾满雪花的黑色大氅。他面容刚毅,两鬓斑白,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踏入阁楼,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口被寒雪覆盖的棺椁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随即,他又看向跪在棺前的李陵书。

当他看到帝姬那副形容枯槁、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时,这位铁血铮铮的沙场宿将,眼眶竟也忍不住微微泛红。

“殿下……节哀。”魏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臣,奉陛下遗诏而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双手高高举起。

遗诏。

这两个字,让一旁的春禾心中猛地一紧。

李陵书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盒上。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她的双腿早已麻木,身体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春禾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去想要搀扶。

“不必。”

李陵书抬手,制止了她。她扶着身旁的沉香木榻,强撑着自己,重新站稳。那双腿,像是针扎一样刺痛,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了魏征的面前。

“打开。”她命令道。

魏征躬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盒子里面,并非寻常的卷轴圣旨。

而是一卷用玄铁打造的,奇异的铁卷。铁卷被一把同样是玄铁材质的、造型古朴的锁头锁着,上面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龙纹。

这,才是帝王真正的遗诏。它藏于乾清宫最深处的暗格,只有手持兵符的太尉,才能在帝崩之后,将其取出。

“殿下,开启此诏,需陛下之私印。”魏征沉声说道。

李陵书没有说话。

她只是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那玉佩样式普通,只是最寻常的羊脂白玉,上面却用阳文刻着一个“遥”字。

这是沈知遥在李陵书十岁生辰时,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开启这封遗诏的,唯一的钥匙。

她将玉佩的印面,按在了那玄铁锁的锁芯处。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把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锁,应声而开。

魏征取下锁头,缓缓地,将那沉重无比的玄铁卷,展开。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铁卷之上,用利器刻着一行行苍劲、霸道的字迹,入铁三分,笔锋凌厉,一如其主。

魏征用他那沉稳如山的声音,开始宣读。

“朕,沈知遥,承天命,继大统,临朝二十七载,平四海,定八方,自问无愧于天下,无愧于黎民……”

遗诏的开头,是惯例的功绩自述。

然而,读到后面,内容却变得越来越惊世骇俗。

“……朕生平,杀伐决断,仇家遍地,死后亦不愿与宵小为邻。故,朕之遗蜕,不用皇陵,不入土,不立碑,不设祭。”

当魏征读到这里时,春禾已经惊得用手死死捂住了嘴巴,才没有尖叫出声。

不用皇陵?不入土?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古以来,帝王身后事,乃国之重典。修建皇陵,更是从登基之日便开始的头等大事,关乎国运,关乎风水,关乎皇室的尊严与传承。

而一代女帝沈知遥,竟要将这一切,全都抛弃?!

魏征的声音没有停顿,他继续读了下去,声音也因为震惊,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着,司设监以北海玄铁,铸一体之函。函成,将朕之遗蜕置于其中,以玄铁锁封之,永世不得开启。”

“此函,不必下葬,便留于这铜雀台之上。待太子李砚登基,国体稳固之后,由帝姬李陵书,亲手焚毁此楼。”

“届时,玉石俱焚,烈火熔金,朕之所有,皆归于虚无。朕来时孑然,去时亦然,如此,甚好。”

“……”

“轰!”

遗诏的内容,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揽月阁内炸响。

春禾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焚楼?

让帝姬殿下,亲手烧了这座铜雀台?连同……连同陛下的遗体一起?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决绝的遗嘱!

这位女帝,她不仅不要身后名,不要宗庙祭祀,她甚至要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她不要人们记住她,也不要人们祭拜她。她要的是,彻底的,绝对的,永恒的虚无。

魏征读完最后一句,缓缓合上了铁卷,这位见惯了生死与权谋的老臣,此刻,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李陵书,想从这位帝姬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震惊,或者悲痛。

然而,他失望了。

李陵书的脸上,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这封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礼制的遗诏,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臣……已遵陛下遗命,命将作监与司设监日夜赶工,玄铁函……已经备好。”魏征的声音有些干涩,“就在楼下候着。”

李陵书点了点头。

“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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