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内库的十万两(2/2)
“老将军,这……” 张迁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忍不住开口。
戚继光却猛地将密旨揉成一团,塞进怀里。他走到帐外,望着演武场上正在操练的三千老弱兵,突然觉得胸口的郁气散了大半。“张迁,告诉骆都指挥使,戚某领旨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让陛下放心,这两千人,我定练成蓟镇最锋利的刀!”
张迁刚要告辞,却被戚继光叫住。“等等。” 老将军转身走进帐内,取来一支狼毫,在桑皮纸上写下 “地形篇?通形” 四个字,“回禀陛下,就说‘通形’,一切顺利。”
张迁认得那是暗号,郑重地收好纸条,翻身上马。黄沙卷起的烟尘中,他仿佛看到老将军站在演武场中央,铠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尊永不倾倒的铁塔。
消息传回京城时,朱翊钧正在文华殿听张居正讲《资治通鉴》。讲到 “汉文帝约束边将,不使专权” 时,张先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语气里带着意有所指的凝重。
朱翊钧低头翻着书页,指尖划过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那行字,心里却想着蓟镇的方向。他知道,张居正已经查到了吴惟忠调炮的事 —— 今早兵部的奏报里,隐晦地提了句 “神机营失察,误发三十门炮”,只是没敢点破是他的旨意。
“陛下在想什么?” 张居正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在想…… 汉文帝是不是太谨慎了。” 朱翊钧合上书,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居正的视线,“边将专权固然可怕,可若是连保家卫国的兵都凑不齐,那才是真的危险。”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一蹙,刚要开口辩解,却见小李子捧着个锦盒走进来,说是 “蓟镇快马送来的特产”。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晒干的野山参,参须上还沾着蓟镇的泥土。
“戚将军说,这是蓟镇的土产,给陛下补补身子。” 小李子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的人都听见。
朱翊钧拿起一支野山参,指尖在参须上轻轻摩挲。他认得这是戚继光常用来泡酒的品种,去年老将军还送过他一小罐,说是 “喝了能御寒”。而那参须缠绕的方式,正是密旨里约定的 “通形” 暗号 —— 一切顺利。
“替朕谢过戚将军。” 他将野山参放回锦盒,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告诉老将军,朕很好,让他安心守边。”
张居正看着那包野山参,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却终究没说什么。他起身告退时,瞥见御案上的《孙子兵法》翻在 “地形篇”,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待张居正走远,朱翊钧立刻翻开那包野山参,在最底下找到一张卷成细条的桑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已募矿工八百,猎户三百,皆精壮。吴惟忠的炮已入谷,正秘密操练。”
字迹是戚继光的,笔锋里带着沙场的凛冽。朱翊钧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李子,取内库的伤药来。” 他突然说,“再备些上好的铁砂,让人悄悄送去蓟镇。” 矿工善使锤,猎户善使箭,有了铁砂和伤药,练起来才能事半功倍。
小李子应声而去,心里却越发肯定 —— 陛下这是在瞒着所有人,偷偷练一支精兵。他想起那些被锦衣卫护送进蓟镇的矿工,想起深夜从神机营运出的炮车,突然觉得这紫禁城的平静之下,藏着一股翻江倒海的力量。
一个月后,骆思恭的密报送到东宫。密报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走形两千,挂形三十,支形无。” 朱翊钧看着 “走形两千”,知道戚继光已经募够了兵,他拿起青铜步弓,在《边镇图志》的蓟镇地界上,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圈。
这个圈,比张居正批准的三千人小得多,却像颗钉子,牢牢钉在了燕山山脉的咽喉处。朱翊钧知道,这只是开始。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两千人变成五千,变成一万,变成足以让所有制衡都黯然失色的力量。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案上的荷包。荷包内侧的密旨早已不在,却仿佛还留着少年天子的体温。朱翊钧抚摸着荷包上的龙纹,突然想起戚继光在奏报里写的 “臣愿为陛下守国门,直至马革裹尸”。
他轻声说:“老将军,再等等。”
等这两千精兵练成,等那三十门炮架起,等他真正握住那把权衡天下的尺子,就再也不会有 “三千名额” 的妥协,再也不会有 “火器需由兵部调配” 的掣肘。
内承运库的十万两银子,终究没有白花。它们变成了矿工手里的锤,猎户腰间的箭,变成了古北口暗处的炮口,变成了一个少年天子悄悄埋下的希望。
而这希望,终将在某一天,冲破重重制衡,在蓟镇的烽火里,绽放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