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立冬(1/2)
立冬那天,风变了方向。
头天晚上还是南风,吹得人身上潮乎乎的。第二天一早起来,风从北边来了,干巴巴的,冷飕飕的,刮在脸上像刀子。阿福站在门口,被风顶回来,退了两步。
他站在门槛里面,探着脑袋往外看。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看不见太阳。远处的山模糊了,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枝子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阿福缩了缩脖子。
丫丫跑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新棉袄,方嫂刚做的,蓝底白花,大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她把手缩在袖子里,用袖子捂着嘴,只露两只眼睛。
“阿福哥哥,冷。”
阿福点点头。
两人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外头的风。风把地上的土刮起来,扬得到处都是。柴火垛上的苞谷皮被吹跑了,在空中转了几圈,挂到树上了。鸡窝门口的草帘子被掀起来,啪啪地响。
方嫂在屋里喊:“把门关上!热气都跑了!”
丫丫伸手把门关上了。
屋里暗下来,暖和了一点。灶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白气。阿木坐在灶前,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阿福走过去,蹲在灶前,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锅底,热烘烘的,烤得手心发烫。他把手翻过来,烤手背,再翻过去,烤手心。
丫丫也蹲过来,伸出手烤。她的手藏在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白白的,瘦瘦的,指节突出来,像几截小骨头。
阿福看了看她的手。
“你手冷?”
丫丫点点头。
阿福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也不大,但比丫丫的暖。丫丫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丫丫没说话,让他握着。
两人蹲在灶前,手拉着手,烤着火。
阿木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往灶里又添了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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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阿木说要上山砍柴。
立冬了,天冷了,柴火要多备一些。院子里的柴火垛看起来不小,但一冬烧下来,未必够。阿木把斧子找出来,在磨石上磨了磨。斧刃磨得锃亮,在暗处发着光。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点点头,把斧子别在腰后。
阿福说要跟着去。
阿木看了看他。
“山上冷。”
阿福说:“我不怕。”
阿木又看了看他的鞋。还是那双大棉鞋,阿福穿着走一步拖一步,鞋头上沾了不少泥。阿木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丫丫也要去。
方嫂不让。
“山上风大,你扛不住。”
丫丫不吭声,站在门口,看着阿福。
阿福看看丫丫,又看看阿木。
阿木说:“让她在家。”
丫丫低下头,不说话,也不动。
方嫂拉她,她不动。方嫂又拉,她还是不动。就那么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阿福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丫丫抬起头。
“什么好东西?”
阿福想了想。
“好看的树枝,或者好看的石头,或者好看的松果。”
丫丫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早点回来。”
阿福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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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果然冷。
比村里冷多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呼呼的,没遮没拦的。树都秃了,光秃秃的枝子被风吹得吱嘎吱嘎响,像要断了一样。地上的草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的。
阿福跟在阿木后面,踩着枯叶往上走。枯叶铺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湿的。他的大棉鞋踩在叶子上,扑哧扑哧的,鞋头上沾满了湿泥。
阿木走得快,步子大,一步顶阿福三步。阿福在后面追,走几步跑几步,跑得气喘吁吁的。嘴里冒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被风刮散了。
走到半山腰,阿木停下来,四下里看了看。
这一片是杂木林,什么树都有。松树、栎树、桦树、山核桃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乱七八糟地长着。地上到处是断枝,有的是风吹断的,有的是雪压断的,干透了,一碰就碎。
阿木挑了一棵死去的栎树,碗口粗,站着已经枯了,树皮全掉了,光秃秃的,白花花的。他拍了拍树干,梆梆响,干透了。
他把斧子从腰后抽出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双手握斧,抡起来就砍。
咔嚓——
斧刃砍进树干里,木屑飞溅。阿木把斧子拔出来,又砍。咔嚓,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每一斧都砍在同一个口子上。树干上的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木屑堆了一地。
阿福蹲在旁边看。
阿木砍了十几斧,树干开始晃了。他又砍了几斧,树干发出一声脆响,咔嚓——倒了。砸在地上,枯枝断了一片,扬起一团灰。
阿木把斧子别回去,弯腰把树干上的细枝掰掉。掰不动的用斧子砍,三两下就收拾干净了。一根光溜溜的树干,三米来长,碗口粗,扛在肩上正合适。
他把树干扛起来,往山下走。
阿福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阿福停下来,蹲下去捡地上的木屑。木屑一片一片的,卷卷的,闻起来有股木头味。他捡了几片,看了看,揣进兜里。
又走了几步,看见地上有个松果。松果不大,干透了,鳞片张着,像朵花。他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也揣进兜里。
又走了几步,看见一块石头。石头是青色的,圆圆的,滑滑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他捡起来,在手上掂了掂,不重,也揣进兜里。
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阿木回过头,看了看他。
“捡什么呢?”
阿福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来给他看。木屑,松果,石头,还有几片不同颜色的树叶——红的,黄的,褐的。
阿木看了看,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阿福把东西装回去,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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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丫丫在门口等着。
看见阿福,她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阿福哥哥,你给我带什么了?”
阿福把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递给她。
丫丫看着那堆东西,眼睛亮了。她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看完一样放回去,再拿一样。
木屑。卷卷的,薄薄的,闻起来香香的。
松果。干干的,硬硬的,鳞片张着,像朵木头花。
石头。青色的,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
树叶。红的,黄的,褐的,薄薄的,一碰就碎。
丫丫把每一样都看了很久,最后把松果握在手心里,举起来给阿福看。
“阿福哥哥,这个最好看。”
阿福点点头。
丫丫把松果揣进自己兜里,把剩下的还给他。
“这些给你。”
阿福说:“都是给你的。”
丫丫摇摇头。
“你一半,我一半。”
阿福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把石头给她了。
“石头给你,木屑和树叶我留着。”
丫丫接过石头,也揣进兜里。
两人站在门口,兜里都鼓鼓囊囊的,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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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木又上山了。
这回没带阿福。他说要多砍几趟,赶在天黑之前多砍一些。阿福想跟着去,阿木不让。
“你在家把柴火劈了。”
阿福看了看院子里的柴火垛。垛不大,都是些细枝碎柴,烧不了多久。他知道阿木说得对,柴火要劈,要晒,要码好,不然冬天不够烧。
他点点头。
阿木走了,阿福从柴火垛里挑了几根粗一点的木段,搬到院子中间。木段不粗,也就胳膊那么粗,但劈起来也不容易。他把木段竖起来,双手举斧,瞄准了,劈下去。
咔嚓——木段裂成两半。
他弯腰把两半捡起来,看了看。劈口不齐,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他不管,把大的那半又竖起来,再劈。
咔嚓——又裂了。
这回劈得好,两半差不多大。
他把劈好的柴火码在旁边,又拿了一根木段。
丫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想来劈。阿福把斧子给她,她双手握着,举起来,摇摇晃晃的,斧子太重,她举不稳。
阿福赶紧接过来。
“你别劈了,你帮我码。”
丫丫点点头,蹲下去码柴火。她一块一块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一层一层的,像盖房子。
阿福劈一块,她码一块。劈一块,码一块。
劈了半个时辰,阿福累了,坐在地上歇着。手心里磨出两个水泡,红红的,亮亮的,碰一下就疼。他看了看,没吭声。
丫丫看见了,拉过他的手看了看。
“阿福哥哥,起泡了。”
“没事。”
丫丫没说话,跑进屋,找方嫂要了根针。针是缝衣服的针,细细的,亮亮的。她把针举到阿福面前。
“我帮你挑了吧。”
阿福看着她。
“你会挑?”
丫丫点点头。
“我娘教过我。我手上起泡了,我娘就帮我挑。”
阿福把手伸过去。
丫丫捏住他的手,把针尖对准水泡,轻轻一挑。水泡破了,水淌出来,凉凉的。丫丫用指甲把皮按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阿福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泡瘪了,皮还贴着,不疼了。
“谢谢。”
丫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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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阿木回来了。
扛着一根大木头,比上午那根还粗。他把木头往地上一扔,砸起一团灰。然后又上山,又扛了一根回来。来回跑了三趟,院子里多了三根大木头,都是栎木,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阿木坐在门口,喘着气。身上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冒着白气。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上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
阿福看见了,没说话,跑进屋倒了碗水,端过来。
阿木接过去,一口气喝了,把碗递给他。
“再倒一碗。”
阿福又去倒了一碗。阿木又喝了,把碗放在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够了。”
阿福看了看那三根大木头,又看了看柴火垛。
“够烧一冬吗?”
阿木摇摇头。
“差不多。还得再砍几趟。”
阿福蹲下来,看着那些木头。
“阿木叔,我帮你。”
阿木看了看他的手。手上那两个水泡瘪了,皮皱巴巴的,贴在手心里。
“你手破了。”
“不疼。”
阿木没说话,站起来,把那三根大木头搬到柴火垛旁边,靠着墙立好。又蹲下去,把阿福劈的那些柴火重新码了一遍。丫丫码得挺整齐,但有些地方码得不稳,一碰就晃。阿木把不稳的抽出来,重新码,码得结结实实的,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丫丫在旁边看着,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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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方嫂做了一锅疙瘩汤。
面疙瘩是她手抟的,一个个圆圆的,小小的,在锅里翻着滚。汤里放了白菜叶子,放了盐,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油是方嫂自己磨的,香得很,滴几滴满锅都香。
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
阿福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汤烫得很,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凉了再咽。咽下去,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暖烘烘的。
他用筷子捞了一个面疙瘩,放进嘴里。疙瘩软软的,滑滑的,嚼一嚼,面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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