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初雪(1/2)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阿福还在院子里喂鸡,突然觉得脸上凉了一下。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鸡身上,落在院子里的一切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屋。
“阿木叔,下雪了!”
阿木正在屋里修筐,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嗯。”
阿福又跑出去,站在院子里仰着脸,让雪花落脸上。灰子和小灰也跟着跑出来,在雪里打转,追着雪花咬。
阿福张开嘴,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舌头上,凉丝丝的,一下子就化了。
他咂了咂嘴,没尝出味道。
又接了几片,还是没尝出来。
阿木出来,站在门口看他。
“尝出味儿了?”
阿福摇摇头。
“没有。”
“雪没味儿。”
阿福又接了一片。
“那它为什么是白的?”
阿木想了想。
“不知道。”
阿福点点头,继续接。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阿福身上落满了,头发白了,肩膀白了,他还站在那儿仰着脸。
阿木走过去,把他拉进屋。
“进屋吧,冻着。”
阿福被他拉着,一边走一边回头。
“阿木叔,雪会下大吗?”
“会。”
“能堆雪人吗?”
“得再下下。”
阿福进屋,站在火堆旁边烤手。烤着烤着又趴窗户上看,看雪越下越大,看院子慢慢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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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下了两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堆得老高,把低处的东西都埋了。鸡窝门被雪堵住一半,几只鸡挤在里头,叽叽咕咕叫。
阿木拿着铁锹铲雪,从门口往外铲。阿福跟着,拿着把小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铲。铲着铲着就跑偏了,去堆雪人。
雪人堆起来,拿两块炭当眼睛,一根干草当嘴。阿福站旁边看,看了半天,又跑回去拿了块布,给雪人围上。
阿木铲完门口的雪,走过来看。
“这是什么?”
“围巾。”阿福说,“它冷。”
阿木看了看那块布。是他去年穿破的一件旧衣裳撕下来的,本来要当抹布用。
他没说话。
阿福又给雪人捏了两只胳膊,插在身子两边。
“阿木叔,像不像人?”
阿木看了半天。
“不像。”
阿福不干了。
“像,这个是头,这个是身子,这个是胳膊。”
阿木没说话,扛起铁锹走了。
阿福站在雪人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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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的时候,比下雪还难熬。
白天太阳晒着,雪化成水,从屋檐滴下来,滴答滴答响。夜里一冻,第二天门口结一层冰,滑得站不住人。路成了泥塘,踩进去能没过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还在里头。
阿福的鞋湿了,没得换。阿木晚上给他烤,烤干了第二天又湿。烤了几回,鞋底开了胶,走路吧嗒吧嗒响。
阿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阿木叔,鞋坏了。”
阿木拿过来看了看。鞋底快掉了,勉强还能穿。
“凑合穿,过几天给你做新的。”
阿福点点头。
第二天,他还是穿着那双鞋,在雪水里踩来踩去。鞋底彻底掉了,他用草绳绑着,绑完继续踩。
阿木看见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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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灰子生了病。
一开始没发现。它还是跟着阿福跑,还是追鸡,还是抢小灰的食。但有一天阿福发现它趴着不动,叫它也不起来。
他蹲下摸它的头。灰子的鼻子干了,热热的,眼睛也没神。
“阿木叔,灰子病了。”
阿木过来看了看。灰子趴在地上,喘气有点急,肚子一鼓一鼓的。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又翻了翻它的眼皮。
“不知道什么病。”
阿福急了。
“那怎么办?”
阿木想了想。
“找陈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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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婆来看过,摇摇头。
“狗的病,看不好。让它自己扛。”
阿福蹲在灰子旁边,摸着它的头。
“灰子,你扛过去。”
灰子舔了舔他的手。
那几天,阿福哪儿也不去,就守着灰子。吃饭守着,睡觉也守着,把它的窝挪到自己床边,晚上一伸手就能摸到。
灰子有时候好点,起来喝点水,吃点东西。有时候又厉害,趴着不动,喘得厉害。
阿福看着它喘,自己也跟着喘。
“阿木叔,它会死吗?”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阿福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阿福没睡,一直摸着灰子的头。灰子趴着,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他,又闭上。
天亮的时候,灰子站起来了。
它慢慢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舔了舔阿福的手。
阿福愣住了。
“灰子?”
灰子摇摇尾巴。
阿福一把抱住它。
“灰子,你好了?”
灰子舔他的脸。
阿福抱着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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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子好了以后,瘦了一圈。
毛也掉了不少,一绺一绺的,摸着能摸到骨头。但它能跑能跳,能追鸡,能跟小灰抢食。
阿福天天给它喂好吃的,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给它。阿木看见了,没说他。
有一回阿福喂食的时候,跟灰子说话。
“灰子,你以后别病了。”
灰子吃着窝头,头也不抬。
“我害怕。”
灰子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阿福摸着它的头。
“咱们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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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大川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咳了一冬。阿福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里咳,咳得脸都红了。
阿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大川叔,你没事吧?”
大川摆摆手,咳完了,喘着气。
“没事,老毛病。”
阿福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吃药了吗?”
“不用吃。”
阿福看着他,看了半天。
“大川叔,你一个人,病了谁照顾你?”
大川愣了一下。
阿福站起来。
“我去给你熬药。”
他跑回去,跟阿木说了。阿木去陈婆那儿拿了点药,让他送去。
阿福端着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川那儿,递给他。
“大川叔,喝药。”
大川看着那碗药,又看看阿福。
阿福等着。
大川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阿福接过碗。
“大川叔,明天我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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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阿福天天去大川那儿。
送药,送吃的,陪他坐着。有时候大川咳得厉害,他就去倒水。有时候大川不想说话,他就蹲在旁边,也不说话。
有一回大川问他:
“你天天来,不嫌烦?”
阿福摇摇头。
“不烦。”
大川看着他。
阿福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
“大川叔,你一个人,没人说话。”
大川没说话。
阿福抬起头。
“我跟你说话。”
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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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红蝎让人在食堂里砌了个大炉子。
炉子砌在中间,烧柴火,烧得旺旺的。食堂里暖烘烘的,大家吃完饭也不走,围着炉子坐着,说话,抽烟,打盹。
阿福也去,带着灰子和小灰。蹲在炉子旁边烤火,听大人们说话。有时候听懂了,有时候听不懂,但他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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