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秋(1/2)
秋天来的时候,阿福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着过,是数着还有多久能收东西。苞谷收了,豆子收了,土豆收了,还有萝卜没收。他天天跑去地里看,看萝卜缨子是不是黄了,看露出地面的白脑袋是不是又粗了一圈。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蹲下揪住一棵萝卜缨子,使劲一拔。
萝卜出来了。不大,但也不小,白生生的,沾着黑土。
他举着萝卜跑回家。
“阿木叔,能拔了!”
阿木正在修鸡窝,抬头看了一眼。
“缨子黄了?”
阿福低头看看手里的萝卜,缨子还绿着。
“没……没全黄。”
阿木没说话,继续修鸡窝。
阿福站了一会儿,把萝卜放地上,蹲在旁边看。
“阿木叔,它已经长大了。”
阿木头也没抬。
“还能再长长。”
阿福看着那个萝卜,舍不得埋回去,又舍不得吃。
想了半天,他站起来,把萝卜又拿起来,跑回地里,把土扒开,把萝卜塞回去,又埋上。
埋完了,他蹲在那儿,对着土里的萝卜说:
“你再长长,长粗点,我过几天来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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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缨子黄了。
阿福这次没自己拔,跑回来拉着阿木一起去。
“阿木叔,缨子黄了,你去看。”
阿木跟着他去地里,蹲下看了看萝卜。缨子黄了大半,露出地面的白脑袋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拔了一棵。
萝卜又粗又长,比阿福上回拔的那个大一圈。
阿福眼睛都亮了。
“阿木叔,好大!”
阿木把萝卜递给他。
阿福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阿木叔,咱们的萝卜长得真好。”
阿木点点头。
“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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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把萝卜全拔了。
阿木在前面拔,阿福在后面捡。拔出来的萝卜堆成一堆,白花花一片,看着喜人。阿福捡着捡着就蹲下,拿起一个萝卜看看,摸摸,闻闻,再放进筐里。
灰子和小灰也在地里跑,叼着萝卜缨子玩。叼着跑几步,扔了,又叼另一根。
阿福喊它们:“别叼,那是喂鸡的!”
狗听不懂,还是叼。
阿福追过去,抢下缨子,扔到一边。狗又去叼别的。
追来追去,追得满头大汗。
阿木看着,没说话。
拔完萝卜,天快黑了。地头堆了一大堆萝卜,还有一大堆缨子。
阿木坐在地上歇着,阿福跑过来,挨着他坐下。
“阿木叔,累吗?”
“累。”
阿福点点头。
“我也累。”
他靠在他身上,看着那堆萝卜。
“阿木叔,这么多萝卜,能吃多久?”
“一冬。”
阿福算了算。
“那明年春天还有吗?”
“省着吃有。”
阿福点点头。
两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地里收完后那股泥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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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拉回家,得晾一晾,再存起来。
阿木在院子里铺了块席子,把萝卜一个一个摆上去,摆得整整齐齐。阿福在旁边帮忙,摆着摆着就拿起一个萝卜,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阿木叔,萝卜里有水。”
阿木看了一眼。
“嗯。”
“水在哪儿?”
“你看不见。”
阿福把萝卜放下来,用手指弹了弹,发出笃笃的声音。
“它藏着呢。”
阿木没说话。
阿福把萝卜摆好,又拿起另一个。
“阿木叔。”
“嗯?”
“萝卜为什么会藏水?”
阿木想了想。
“怕干。”
阿福点点头。
“跟人一样。”
阿木看着他。
阿福把萝卜摆好,拍拍手上的土。
“人也怕干,得多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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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了几天萝卜,又开始忙别的。
苞谷得脱粒,豆子得晒干,土豆得下窖。一件一件的活,干完一件还有一件。阿木每天从早忙到晚,阿福跟着,也忙。
有一回阿福问:“阿木叔,秋天怎么这么多活?”
阿木说:“秋天不忙,冬天没得吃。”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那还是忙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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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粒的时候,石头和老刀又来帮忙。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木棒槌,对着苞谷棒子敲。敲下来的粒哗啦啦掉进筐里,一会儿就半筐。
阿福也分了个小棒槌,坐在阿木旁边敲。敲着敲着就敲到自己手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吭都不吭一声,继续敲。
老刀看见了,笑了。
“小子,手疼不疼?”
阿福摇摇头。
老刀把他手拉过来看了看。手心上红通通的,起了两个泡。
“都起泡了还说不疼?”
阿福把手缩回去。
“不疼。”
老刀看着阿木。
阿木没说话。
老刀笑了笑,继续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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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福的手握不住筷子。
他偷偷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阿木,没吭声,用两只手捧着碗喝糊糊。
阿木看见了,放下碗,拉过他的手看。
手心上的泡破了,露出里面红嫩的肉,沾着水,看着就疼。
阿木站起来,进屋拿了块布,蘸了点盐水,给他擦了擦。阿福疼得直咧嘴,但没出声。
擦完,阿木用干布给他包上。
“下午别敲了。”
阿福抬起头。
“那谁敲?”
“我敲。”
阿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阿木叔,我没事。”
阿木看着他。
阿福把包着的手举起来。
“包上就不疼了。”
阿木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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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福还是敲了。
一只手包着,就用另一只手敲。敲得慢,但一下一下的,没停。
阿木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灰子和小灰趴在旁边,看着他敲。敲一会儿,他就伸出手让它们闻闻包着的手,它们就舔舔。
阿福笑了。
“你们也心疼我。”
灰子摇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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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完粒,开始晒苞谷。
院子里铺满了金黄的苞谷粒,太阳一照,晃眼。阿福每天翻几遍,翻着翻着就蹲下,抓起一把苞谷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看它们哗啦啦落回席子上。
灰子和小灰也跑来跑去,在苞谷粒上踩出一个个脚印。阿福追着它们跑,把它们赶出去。赶走了,又回来,又赶。
阿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有一天,阿福翻苞谷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阿木叔。”
“嗯?”
“咱们的苞谷真多。”
阿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金黄的苞谷粒。
“够吃吗?”
“够。”
阿福点点头。
“那明年少种点?”
阿木看着他。
阿福说:“种多了累。”
阿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种多了,能存着。万一哪年收成不好,有的吃。”
阿福想了想,点点头。
“那还是多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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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大川的地也收了。
他种的苞谷不多,但够他自己吃。收完以后,他给阿福送了一袋子土豆。
阿福看着那袋土豆,又看看大川。
“大川叔,你自己吃。”
大川摇摇头。
“吃不了。”
阿福想了想,跑进屋,抱了几个萝卜出来,塞给大川。
“那你拿萝卜。”
大川看着那几个萝卜,没接。
阿福硬塞给他。
“你种的土豆给我,我种的萝卜给你。换着吃。”
大川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萝卜。
“行。”
阿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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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阿福去大川那儿玩,看见他在刻东西。
刻的是个木头人,比上回那个大,有手指头那么长。已经刻出样子了,是个小孩,圆脑袋,细胳膊细腿。
阿福蹲在旁边看。
“大川叔,刻的是谁?”
大川没说话。
阿福看了看那个木头人,又看看大川。
“是你儿子吗?”
大川停下手里的刀,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样子了。”
阿福点点头。
“我有时候也记不清我娘的样子。”
大川看着他。
阿福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
“就记得她手糙,摸我脸的时候剌得慌。还有她笑起来,有颗牙是歪的。”
大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刻。
阿福在旁边看着。
刻了一会儿,大川把刻好的木头人递给他。
阿福接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木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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