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在旷野上(2/2)
阿木被老李和小王扶着,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高烧让他看东西都有重影。但他还是强撑着,观察四周。
房屋里空无一人。家具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但井里有水。
老陈掀开木板,用绳子拴着一个破桶放下去,打上来半桶水。水很清澈,没有异味。
“能喝!”他兴奋地说。
队伍欢呼起来。这几天他们喝的都是脏水,这井水简直是救命稻草。
大家轮流喝水,然后开始在房屋里搜索。
搜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把生锈的刀,一些破布,几盒受潮的火柴,甚至在一个地窖里找到了一小袋发霉的玉米——虽然不能吃了,但说明这里曾经有人长期居住。
“今晚在这里过夜!”老陈宣布。
大家开始收拾。有人打扫房间,有人去井边打水,有人去周围找柴火——终于可以生火了,有火就能取暖,就能煮水,就能消毒伤口。
阿木被安置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里,躺在用破布铺成的“床”上。老李打来井水,给他清洗伤口。
左腿的伤口已经惨不忍睹了。整个大腿中段以下全部坏死,皮肤发黑,像烧焦的树皮,边缘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正在腐烂的肌肉。脓液是黄绿色的,黏稠,散发着恶臭。
“得截掉。”老李说,声音在抖,“再不截,烂到骨盆,你就……”
他没说下去。
阿木看着自己的腿,很平静。
“截吧。”
“可是没有麻药,没有工具,没有……”
“有刀。”阿木指了指老陈找到的那几把生锈的刀,“烧红了就能用。麻药……不需要。”
老李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会疼死的。”
“疼不死。”阿木说,“如果疼死了,说明我命该如此。如果没死,说明我还能继续活。”
老李抹了把眼泪,点点头。
他去准备工具。老陈听说了这件事,也过来帮忙。
他们把最锋利的一把刀放在火上烧红,然后用井水冷却——这样能消毒。又找了几根相对干净的布条,准备用来止血和包扎。
阿木被抬到一张破桌子上,老陈用布条勒住他的大腿根部,阻断血流。老李拿着刀,手在抖。
“来吧。”阿木说。
老李深吸一口气,举起刀。
第一刀切开皮肤。
阿木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刀刃划过皮肉的感觉,能听到肌肉被切开的声音。剧痛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但他没晕过去。
第二刀切断肌肉。
这次疼得更厉害。像有一把烧红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每一次拉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阿木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第三刀,锯骨头。
老李没有锯子,只能用刀一点一点砍。每砍一下,阿木都能感觉到骨头在震动,那种震动传到上半身,让他想吐。
但他撑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当最后一点骨头被砍断时,阿木已经几乎失去意识。
老李快速处理创面:用烧红的刀片烫伤口边缘止血,撒上从灰隼基地带出来的最后一点抗生素粉末,然后用干净的布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中,阿木一声没吭。
做完这一切,老李和老陈都累瘫在地上,浑身是汗。
阿木躺在桌子上,看着屋顶。
左腿从大腿中段以下,没了。
空荡荡的。
但他还活着。
“谢谢。”他说,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老李爬起来,给他喂了点水。
“你真是个疯子。”他说,眼圈又红了。
阿木笑了笑,闭上眼睛。
他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
截肢后的恢复很艰难。
感染虽然控制住了,但失血过多让阿木的身体极度虚弱。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每天靠老李喂一点稀粥和水维持生命。高烧反复,有时候烧到说胡话,梦见灰隼,梦见赵磐,梦见死去的同伴。
但一周后,他终于能坐起来了。
伤口愈合得不错——至少没有继续恶化。新生的肉芽组织是健康的粉红色,虽然愈合速度很慢,但至少没有感染。
他开始练习用拐杖。
老陈给他做了一副新的拐杖——用相对直的木棍,削光滑,在顶端垫了破布,减少对腋下的摩擦。阿木一开始掌握不好平衡,摔了好几次,但慢慢找到了感觉。
他能在屋里走动了。
这期间,其他人也没闲着。
老陈带着几个人,把整个谷地彻底搜索了一遍。他们发现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的幸存者聚集点,大概有三十多人居住,但不知道为什么废弃了——可能是被掠夺者袭击,也可能是疾病,或者只是搬走了。
他们在谷地里找到了更多有用的东西:一些还能用的农具,一些旧衣服,甚至在一个隐蔽的地窖里找到了半袋没受潮的玉米面——虽然过期了,但还能吃。
他们还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下了一些找到的种子——不知道是什么作物,但种下去总比荒着好。
这个废弃的聚集点,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阿木的身体一天天好转。
他开始参与到日常工作中:虽然不能干重活,但能帮忙规划,能教大家设置简单的陷阱捕猎,能教大家辨认哪些植物能吃哪些有毒。
他还组织了一次简单的防御演练——万一有掠夺者或者野兽来袭,大家要知道怎么应对。
这个临时的小团体,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集体。
一个月后,阿木已经能拄着拐杖在谷地里自由行走了。
虽然速度慢,虽然每一步都要小心,但他至少不用别人扶了。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井边,看着夕阳下的谷地。
老陈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老陈说。
“什么事?”
“大家……想留在这里。”老陈说,“这里相对安全,有水源,有土地,房子也能修。我们想在这里建个真正的家。”
阿木沉默。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这些人需要安定,需要重建生活。而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呢?”老陈问,“你有什么打算?”
阿木看着远处的山峦。
“我会离开。”他说,“我要去找我的同伴。”
“什么时候走?”
“再过一阵子,等你们完全安顿下来,等我的伤再好一点。”
老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你找到他们,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这里永远欢迎你。”
“谢谢。”
夕阳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谷地里,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人间的烟火气。
是活着的气息。
阿木看着那炊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救下了这些人,而这些人,也给了他一个暂时的归宿。
虽然最终还是要离开。
但至少现在,此刻,他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他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赵磐,红蝎,陈婆……
你们在哪儿?
还活着吗?
在找我吗?
等我。
我会找到你们的。
无论要花多久。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你们,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