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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废墟上的独行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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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雨丝,贴着地皮飘,像一层湿冷的雾。阿木拄着铁管,一步一步往前挪,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带着尘土的味道。他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像浸透了水的脏棉花,沉甸甸的,随时要塌下来。

左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不是好了,是神经坏死了。从大腿中部往下,像一截不属于他的、冰冷的木头,拖在后面。每走一步,右腿承受全部重量,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铁管戳在碎石和湿泥里,不时打滑,他得用全身力气稳住,才不至于摔倒。

走了多久?

从竖井爬出来,太阳还在头顶偏东——大概是上午。现在天色已经暗了,雨越下越大。可能走了五六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时间在他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不断重复的动作:铁管往前戳,身体前倾,右腿跟上,拖左腿。

再重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这片废弃工业区似乎没有尽头。倒塌的厂房,锈蚀的行车,横七竖八的管道,堆成山的瓦砾。杂草在裂缝里疯长,有些齐腰高,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视线被雨幕和越来越暗的天色切割成碎片,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了。

他需要找个地方避雨。

体温在快速流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呼吸带着白气,一出口就被雨打散。身体在发烧,但皮肤冰冷,这是失温的征兆。再这样在雨里走,不用等败血症,低温就能要他的命。

前面不远处,有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

是个仓库之类的结构,屋顶塌了一半,但还有一角是完好的,墙壁是红砖砌的,窗户早就没了,黑洞洞的。阿木朝着那个方向挪过去。

五十米。

每走一步,铁管都在泥泞里陷得更深。雨下大了,从丝变成线,再变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砾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只能用袖子擦——袖子早就湿透了,越擦越湿。

三十米。

右腿的抽筋又开始了。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着,疼得他牙关紧咬。他停下来,靠在半截水泥管上,大口喘气。雨点打在水泥管上,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休息了大概一分钟,他继续走。

十米。

终于到了。

仓库那一角还算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角落堆着一些破木板和废弃的麻袋,大概是以前留下的。阿木走进去,扔掉铁管,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生理性的颤抖,肌肉在失温状态下自发地试图产生热量。

他需要火。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打火机,没有干柴,连干燥的布料都找不到——身上所有东西都湿透了。

他只能硬扛。

雨下了整整一夜。

阿木半睡半醒,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有时被冻醒,牙齿咯咯作响;有时陷入短暂的昏睡,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灰隼在培养罐前微笑,赵磐满身是血冲出门,林征在枪火中回头喊“走”,还有妈妈把他塞进储藏柜时颤抖的手……

凌晨时分,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几道缝,透出一点惨白的天光。阿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缩在墙角,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试着动手指,能动,但很慢。左腿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的剧痛,而是一种深层的、钝的、仿佛骨髓在腐烂的疼。

坏疽。

他知道这个词。赵磐教过他,在废墟里受伤,伤口处理不好,就会坏疽。皮肉发黑,流脓,烂掉,最后毒素进入血液,人就没了。

他已经到了这一步。

阿木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右腿勉强还能支撑,但膝盖肿了,每弯一下都疼得钻心。他捡起铁管,拄着,走出仓库。

雨后的废墟像被洗过一遍,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裂开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稀薄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湿漉漉的瓦砾上投下长长的、变形的影子。

他需要水。

昨天在雨里走了那么久,嘴唇已经干裂,喉咙像着了火。他看见不远处有个低洼地,积了一摊浑浊的雨水,表面漂着油污和枯叶。

他走过去,跪下来,用手拨开浮沫,捧起水喝了一口。

又苦又涩,还有股铁锈味。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强迫自己咽下去。身体需要水分,哪怕是脏水。

喝完后,他坐在一块水泥板上,检查左腿的伤口。

裤腿早就烂了,他撕开,露出小腿。

情况比昨天更糟了。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彻底变黑,像烧焦的树皮,边缘翘起,露出着腥臭味。肿胀蔓延到了大腿,整条腿的皮肤都绷得发亮,颜色发紫。

他活不过今天了。

这个认知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但他还不想死在这里。

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尸体被老鼠和乌鸦啃食,最后变成一具白骨,和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他想……再看看天空。

看看阳光——如果还有阳光的话。

看看这个世界,在彻底告别之前。

阿木站起来,拄着铁管,继续往前走。

方向是西北——那是“铁砧”营地的大概方向,也是昨天他出来的方向。他不知道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距离多远,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走。

每一步都比昨天更艰难。

右腿的膝盖肿得更厉害了,每落地一次都像有针扎进骨头里。左腿完全拖在后面,像一根沉重的、碍事的木头。铁管在湿泥里打滑得更频繁,有几次他差点摔倒,靠抓住旁边的断墙才稳住。

但他继续走。

穿过倒塌的厂房,翻过锈蚀的管道堆,绕过积水的深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有时无,在地上投下短暂的光斑。风吹过,带着雨后清冷的气息,吹起他湿透的头发。

他想起很多事。

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废墟上的日出。赵磐背着他,爬上一个废弃的水塔,指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说:“看,天亮了。”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希望,只是觉得那光好看。

后来在废墟里挣扎求生,见过太多死亡和绝望,但他总记得那个日出。记得光从地平线升起来,一点一点驱散黑暗,照亮这个破碎的世界。

那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现在。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云层又裂开一道缝,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剑,劈开灰蒙蒙的天空,直直地照在他脸上。

温暖。

真实的、久违的温暖。

阿木闭上眼睛,感受那光在眼皮上跳动,像某种温柔的触碰。

几秒钟后,云层合拢,光消失了。

但他已经记住了那感觉。

他继续走。

中午时分,他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广场或者停车场,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裂缝里长出膝盖高的杂草。广场中央,立着一个锈蚀得几乎认不出原形的雕塑——大概是战前的什么艺术品,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

阿木走到雕塑旁,靠着它的基座坐下。

他需要休息。

右腿的膝盖已经疼得无法弯曲了,整条腿像灌了铅。他卷起裤腿看,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发红发亮,一碰就疼。

关节炎,或者更糟。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金属基座上,听着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

是……引擎声。

很微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确实是引擎声。汽车,或者摩托车,正在接近。

阿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

声音在东南方向,正朝这边来。不止一辆,至少两辆,可能三辆。轮胎碾过碎石和瓦砾的声音,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是谁?

灰隼的追兵?还是别的掠夺者?

不管是谁,被找到都不是好事。

阿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根本使不上力。他试了两次,又摔回地上。左腿完全帮不上忙。

引擎声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了。

跑不掉了。

他环顾四周。广场很开阔,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唯一的遮蔽是那个雕塑,但太单薄,藏不住人。

他看见旁边杂草丛里,有一个半塌的混凝土管道,直径大概一米,里面堆满了垃圾和枯叶。

那是唯一的选择。

阿木用铁管撑着,半爬半滚地挪到管道边,然后滚了进去。

管道里很脏,满是腐烂的树叶和不知名的垃圾,气味刺鼻。他蜷缩在最深处,用枯叶盖住身体,只留一双眼睛,透过管道的裂缝往外看。

几秒钟后,车来了。

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涂着迷彩,车顶架着机枪。车在广场边缘停下,车门打开,七八个人跳下来。

不是“影”的装束。

这些人穿着混杂的服装——军装外套、破牛仔裤、皮背心,身上挂满了武器和弹药。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疤,眼神凶狠。典型的掠夺者团伙。

阿木屏住呼吸。

掠夺者在广场上散开,四处张望。其中一个光头的大汉走到雕塑旁,踢了踢基座。

“妈的,这破地方,毛都没有。”他骂骂咧咧。

“头儿说这一带有动静,可能是‘灰隼’的人在搜什么东西。”另一个瘦高个说,手里端着步枪。

“灰隼?”光头嗤笑,“那疯子不是缩在他的老鼠洞里搞研究吗?跑出来干嘛?”

“不知道。但头儿让我们来看看,那就看看。”瘦高个说,“分开搜,注意点,别踩到地雷什么的。”

几个人散开,开始在广场周围搜索。

阿木缩在管道里,心脏狂跳。管道口被杂草半掩着,但如果不仔细看,还是能发现。而且这些掠夺者经验丰富,搜得很仔细。

一个掠夺者朝管道这边走来。

是个矮胖的男人,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端着枪,用枪管拨开杂草,往管道里看。

阿木蜷缩得更紧,把脸埋进枯叶里。

刀疤脸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他转身要走,但就在这时,阿木的左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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