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标本与手术刀(2/2)
“回忆。”灰隼重复,“七岁时被钢筋刺穿腿的那个下午。越详细越好。”
“为什么——”
“圣骸需要鲜活的生物信号。单纯的生理数据不够,我需要你重新激活那些创伤记忆的神经回路。”灰隼顿了顿,“换句话说,我需要你‘再疼一次’。”
阿木咬紧牙关。
他不愿回忆。
那个下午的阳光其实很好。废墟里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是洗过一样的淡蓝色。他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在废弃的建筑工地玩,追着一只野猫跑。猫跳过一个地基坑,他也跟着跳,但没跳过去,踩空了。
下落的过程很短。
短到他还来不及害怕,左腿就传来一阵从未体验过的、尖锐到极致的疼痛。他低头看,看见一根生锈的、拇指粗的钢筋从腿肚子刺进去,从小腿前面穿出来,带着碎肉和血。
他当时没哭,只是愣愣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其他孩子的尖叫声传来,他才开始感到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是对那个景象本身的恐惧:我的腿被刺穿了,我的身体被一个金属物体贯穿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然后是赵磐。
赵磐那时还不是队长,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他冲过来,看见阿木的腿,脸色瞬间白了,但手很稳。他一边安抚阿木“没事,别怕,看着我的眼睛”,一边用衬衫裹住伤口上方,用力扎紧止血。然后他掰断了那根钢筋——不是从伤口处拔出来,是把露在外面的部分掰断,留着刺穿的那截还在腿里。
“不能现在拔,会大出血。”赵磐喘着气说,额头上全是汗,“忍着点,我带你去医生那儿。”
他背起阿木。阿木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颤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紧张。但步伐很稳。
走了多久?阿木记不清了。只记得赵磐一直在说话,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昨天找到的半罐罐头,前天看见的野鸽子,计划明天去搜的超市……声音有点抖,但没停过。阿木把脸埋在他汗湿的背上,左腿一跳一跳地疼,每一下都像有锤子在敲打骨头。
后来他们找到了那个流浪医生的帐篷。医生是个老头,只剩三颗牙,手像枯树枝。他看了一眼伤口,摇头说“救不了,骨头碎了,感染了也是个死”。赵磐跪下来,抓住老头的衣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救他,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老头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
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老头用火烧了刀片,切开伤口,把碎骨取出来,再把那截钢筋慢慢抽出来。阿木疼得晕过去,又疼醒过来,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像小狗一样的呜咽。赵磐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自己的手指掐进了阿木的肉里,掐出了血印。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头累得坐在地上,赵磐也累得站不稳。但阿木的腿保住了,虽然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和阴雨天就会发作的疼痛。
“很好。”灰隼的声音把阿木拉回现实,“神经信号非常活跃。圣骸有反应了。”
阿木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冰凉凉的。他抬起没被固定的右手,擦了擦脸。
“继续。”灰隼说,“三年前后背受伤那次。”
阿木闭上眼。
他不想再回忆了。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温,疼痛会从记忆里爬出来,重新占据他的身体。
但机械臂贴片传来的电流增强了。
不是剧痛,是一种更恼人的、持续不断的电击感,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刮他的神经末梢。
“配合一点,阿木。”灰隼说,“我们越快完成,你就能越早休息。”
阿木深吸一口气,开始回想。
铁棍砸在背上的闷响。肋骨断裂的触感。喘不上气,像被人按在水里。掠夺者的笑声。赵磐的怒吼。血的味道……
电流忽然变得剧烈。
阿木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他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来,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了压抑的呻吟。
“创伤记忆激活成功。”灰隼的声音里有一丝满意,“圣骸的活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继续,最近这次受伤——在水塔附近被‘影’伏击的那次。”
这次不需要费力回忆了。画面自己涌上来:突然响起的枪声,子弹擦过脸颊的热风,扑倒,翻滚,左腿传来熟悉的、骨头断裂的剧痛……
电流达到了顶峰。
阿木眼前一黑,几乎失去意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瞬间浸湿了身下的床垫。
然后,一切忽然停止了。
电流消失。机械臂收回贴片,缩回原位。固定带自动解开。
阿木瘫在床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喘气,肺里火烧火燎的疼。他全身都在颤抖,止不住。
“第一阶段数据采集完成。”灰隼说,“你的表现超出预期。现在可以休息了。床边有水和营养剂,请补充水分和能量。三小时后,我们进行第二阶段。”
说完,声音消失了。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阿木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纯白的墙壁间回荡。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体。
床边果然有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支软管包装的营养剂和一杯水。水是透明的,冒着细微的气泡。他拿起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微甜,大概加了电解质。他一口气喝完,又撕开营养剂,挤进嘴里。黏稠的、淡黄色的糊状物,味道像某种合成水果,不怎么样,但吞下去后,胃里确实暖和了一些。
喝完,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左腿。
包扎的布条被血和汗浸得发黑,边缘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犹豫了一下,开始解布条。
一层,两层,三层。
最里面的那层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带下了已经半凝结的血痂。阿木闷哼一声,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比他想象的更糟。
胫骨中段确实刺破了皮肤,白色的骨茬露出来大概一厘米,周围是红肿翻卷的皮肉,边缘发黑,有坏死的迹象。伤口深处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那是感染的症状。整个小腿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颜色是青紫的。
不截肢的话,这条腿肯定保不住了。
阿木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慢慢地把布条重新裹回去。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裹好后,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小时。
三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林征他们应该还没到“铁砧”营地。从地下岩洞到营地,就算顺利也要大半天。也就是说,至少还要等八到十个小时,才可能收到安全信号。
在那之前,他得活着。
他得保持清醒,保持思考。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进入“灰隼”控制区后的每一个细节:路线、地形、守卫的分布、车间的布局、那个培养罐的位置、控制台的样子……
记忆画面一帧帧闪过。
然后他停住了。
控制台。
刚才他差点摔倒时,手撑在了控制台上。台面上有按键,有指示灯。他当时太慌乱,没仔细看,但现在回想起来……
有一个指示灯是绿色的,形状很特别,像一个倒三角。
那个标志,他在别的地方见过。
在赵磐的笔记本里。
赵磐有个习惯,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都会把重要的信息记在一个皮质笔记本上。阿木看过几次,里面画满了各种符号、地图、代号。其中有一页,画的就是那个倒三角标志,旁边标注着:“‘灰隼’一级协议触发标识。若见此灯常亮,则核心系统处于临界负荷状态,强制关停程序可用。”
强制关停程序。
阿木睁开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那个绿色指示灯真的意味着核心系统负荷过重,那么也许……也许有机会关掉它?
关掉什么?培养罐?整个设施?
他不敢确定。但这是进入这里后,第一次看到可能存在的漏洞。
三小时。
他需要更多信息。
阿木坐起来,环顾房间。纯白,光滑,没有任何可见的接口或面板。灰隼的监控无处不在,他不能表现出异常。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倒三角指示灯。控制台的位置。机械臂的型号和移动范围。消毒剂的气味浓度——可能意味着通风系统的位置。地板温度均匀——
一点一滴的信息,像拼图碎片,在脑海里慢慢拼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阿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游走,好几次他以为自己只闭眼了几分钟,但看房间的光线(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