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标记(1/2)
水塔三层的光线比简易灯挂在锈蚀的钢梁上,投下冷白而微弱的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团团光斑。空气里那股潮气混着铁锈的味道更重了,还多了点烟草和人体散发的热烘烘的气息。
林征接过苏浅夏递来的热水杯,没急着喝,双手捂着,感受那点微薄的热量从搪瓷杯壁渗进冻得有些僵的掌心。他没坐下,就站在那张用旧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桌子旁,看着阿木。
“他说了什么?”
阿木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紧张和压抑的兴奋而有些发干:“我告诉他,你们在找‘老地方’。”
林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打断。
“他听到‘老地方’三个字,反应很大。瞳孔缩了一下,呼吸也停了半拍。”阿木语速很快,“然后他问我,你们怎么知道的。我说是你推测的,从补给点的特征,还有……‘灰隼’可能提过的那句话。”
“他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一直在看我,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或者在想该不该说。”阿木回忆着,“然后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是‘老地方’。”
林征和旁边的赵磐、吴工对视了一眼。苏浅夏也停下了手里的记录,抬起头。
“是哪儿?”赵磐沉声问。
“他没说具体名字,也没说具体位置。”阿木摇头,“但他描述了一下。他说……那地方不在城里,在西北边,靠近老河道岔口的地方。地表是个废弃了很久的气象观测站,白色的矮房子,天线塔早就倒了。但是
“
“他说,气象站后面,有个伪装成普通检修井的入口,很隐蔽,藏在乱石堆和枯死的灌木后面。井口不大,但下去之后,通道是斜着往深处走的,走很长一段,才会到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阿木努力复述着甲号的话,“那里有股味道,消毒水、机油,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有点甜又有点呛的化学品味。他只在极度疲惫和半蒙眼的状态下进去过一次,待的时间很短,只是补充弹药和打了一针不知道什么东西。但他记得,那个空间的墙壁是某种发亮的金属板,天花板很高,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还有……他离开前,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阴影里,好像有一排排立着的、像棺材一样的金属柜子,柜门紧闭,上面有很小的指示灯,有些亮着绿光,有些是红的。”
金属柜子?指示灯?
林征的心往下沉了沉。这听起来不像是个简单的补给点或联络站。
“他有没有看到‘标记’?”林征问,“就是你说的,圆圈加点,或者交叉线?”
阿木想了想:“他说不确定。在入口附近的水泥墙上,好像有些乱七八糟的刻痕,有旧的也有新的,但他当时没仔细看,也不确定那些刻痕是不是有特定含义。不过……他说,在那个开阔空间入口对面的金属墙上,他好像看到过一个图案,离得远,光线暗,看不太清,但轮廓……有点像两条线斜着交叉,交叉点附近好像还有个小的三角形或者箭头。”
交叉线!还可能有附加符号!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个地方的守卫,或者出入方式?”赵磐追问。
“他说那次去,是‘灰隼’亲自带他们组的几个人去的。入口处没人站岗,但‘灰隼’用了某种电子钥匙或者密码才打开井盖下的暗门。进去后,通道里有几处地方,‘灰隼’让他们闭眼,他单独操作了什么。甲号猜测可能有隐藏的传感器或者摄像头。到了开阔空间,里面也没看到其他人,只有‘灰隼’自己从一个像是控制台的地方取出物资给他们。整个过程很快,很安静,除了通风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他感觉……那里不常有人,或者说,平时是无人值守的自动化站点。”
无人值守?自动化?林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故意示弱。
“他为什么肯告诉你这些?”苏浅夏轻声问,带着医生的敏锐,“他之前还那么……”
“恨。和……不甘心吧。”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他恨‘灰隼’,恨到骨子里。他说如果那个‘老地方’真的对‘灰隼’重要,如果你们去那里,能给他找点麻烦,哪怕是添点堵,他都乐意。他还说……”阿木顿了顿,“他还说,反正他和左肩胛骨已经是死棋了,芯片在一天,命就攥在别人手里一天。与其这么憋屈地等死,或者哪天莫名其妙被清理掉,不如用这点知道的东西,换一个可能……哪怕只是可能,咬‘灰隼’一口的机会。”
罐体里的那番对话,显然比阿木刚才简单复述的要激烈和绝望得多。甲号是被逼到了墙角,心里那点积压的恨意和不甘,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释放的出口,哪怕这个出口通向的是更深的未知和危险。
林征沉默着。他理解这种心态。绝境中的人,抓住什么是什么,哪怕是一根带刺的荆棘。
“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度有多高?”他问阿木。
阿木抬起头,眼神复杂:“我觉得……他说的是他记得的、认为真的东西。但他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也可能记忆有偏差,或者‘灰隼’故意让他看到那些。而且,他告诉我们,也可能有别的目的……比如,引我们去那里,触发什么警报,或者……借‘灰隼’的手除掉我们。”
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甲号对他们依然没有信任,只有利用。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吴工搓着手,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西北老河道岔口,废弃气象站……这范围比我们之前圈定的小多了!如果真有那样的地下设施,肯定有很强的电磁特征或者热源!我的探测器说不定能……”
“不能冒进。”林征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甲号的话要核实。净水厂那边发现了暗哨,说明‘灰隼’在这附近有布置。气象站那边,难保没有。甚至可能更重要。”
他看向赵磐:“明天,天一亮,雨如果停了,你带两个人,最机灵的,远远地摸到老河道岔口附近,观察那个气象站。不要靠近,更不要进去。用望远镜看,注意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有没有异常的车辆或设备进出,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或传感器。注意安全,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
“明白。”赵磐点头。
“吴工,你和小陈,继续盯紧所有频段的监听,尤其是异常脉冲。另外,试试看能不能从甲号描述的‘金属柜’、‘指示灯’、‘化学品味’这些特征,推测那可能是个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用途。查查战前的资料,如果还有的话。”
“好,我这就去翻以前存的旧数据库硬盘,虽然很多都损坏了……”吴工扶了扶眼镜,匆匆走向角落那堆他视若珍宝的电子设备残骸。
“苏医生,俘虏那边,继续监测。可以适当给甲号一些……希望。告诉他我们正在核实他提供的消息,如果属实,我们会考虑他的处境。但不要承诺什么我们做不到的。左肩胛骨如果醒了,神志清醒,也试着问问,看能不能和甲号的说法互相印证。”
苏浅夏点头:“我知道分寸。”
林征最后看向阿木:“你做得很好,阿木。没有你,他可能不会开口。但接下来,你要稳住。不要再去刺激他,但也别让他觉得我们忘了他。维持一种……谨慎的沟通。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你仔细想想,甲号说的那个地方,有没有可能,不只是个补给点?那些金属柜子,会是什么?”
阿木脸色白了白,他似乎也想到了某种可能,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知道。但‘灰隼’有时候会提到‘库存’、‘休眠单位’之类的词……我们一直以为是说武器装备或者备用零件……”
库存。休眠单位。
这几个词像冰块一样掉进沉默的空气里。
如果那些“棺材”一样的金属柜子里,装的不是武器,而是……人呢?是处于某种休眠状态的“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这个猜测太惊悚,以至于没人说出口,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先别自己吓自己。”林征定了定神,“一切等赵磐侦察回来再说。都去准备吧。晚上警戒加倍,大家轮流休息,养足精神。”
众人散去,各忙各的。水塔里重新响起压低了的说话声、脚步声、设备调试的细微声响。但一种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紧绷的气氛,无声地弥漫开来。
林征走到窗前。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废墟的轮廓都隐没了,只有水塔周围一小圈被应急灯微弱照亮的泥泞地面。
他想起在净水厂阴影里看到的那个“影子”。冰冷,警惕,像潜伏在暗处的蛇。
如果气象站那边真有“灰隼”的重要设施,那里的守卫,只会更严密,更危险。
甲号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递到了他们手里。但这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门,也可能打开一个装满毒气的密室。
他们必须万分小心。
---
后半夜,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一弯惨淡的月牙,和几颗疏星。月光给废墟镀上一层冰冷的、模糊的银灰色,勉强能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
水塔里大部分人已沉入不安的睡眠,只有值班的守卫在岗位上,裹紧衣服,抵抗着深夜的寒意。隔离罐体内,应急灯调到最暗,只够勉强视物。左肩胛骨睡得依旧不安稳,不时梦呓。甲号却醒着,睁着眼睛,看着罐顶那片被昏暗灯光照亮的、弧度平缓的阴影。
他没有动,手脚的束缚带早已被苏浅夏在检查后松开了些,不再那么紧绷,但他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脑子里很乱。阿木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进他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浑浊的、满是裂痕的波澜。恨意是真实的,不甘也是真实的。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选择的恐惧,对……“以后”的恐惧。
他告诉了阿木“老地方”的事。一半是出于那点扭曲的、想给“灰隼”添堵的恨意,另一半……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想看看,这些自称“不一样”的人,会怎么做。是像“灰隼”一样,把他提供的信息当作工具,用完就扔?还是会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他不知道。他习惯性地不去相信任何事,任何人。但阿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在“影”的眼中看到过的东西——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的“相信”。相信这里的人,相信林征,甚至……相信他甲号心里可能还残存着一点“人”的东西。
愚蠢。危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