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地方(1/2)
雨到底还是泼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是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打在塑料布蒙着的窗户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水塔里光线更暗了,白天也像傍晚,到处是湿漉漉的潮气,混合着铁锈和旧帆布的味道,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
林征掐灭了烟,那点微弱的火光在昏暗里只亮了一下就没了。他没动,还站在窗边,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雨水顺着塑料布的破口流进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又顺着水泥地的裂缝渗下去,悄没声息的。
赵磐安排完警戒回来,军靴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都布置好了,林队。四个方向都加了暗哨,了望哨配了望远镜,能看远些。无线电监听那边,小陈和吴工轮流盯着。”
林征“嗯”了一声,没回头:“弟兄们情绪怎么样?”
“还行。有点紧,但不乱。”赵磐走到他旁边,也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就是不明白。那信号……到底算怎么回事?是‘灰隼’出手了,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林征实话实说,“可能是试探,可能是某种我们不懂的通讯方式,也可能……根本就是自然干扰,我们太紧张,听岔了。”
“吴工说信号特征不像自然的。”
“吴工那套家什,能测准多少,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林征顿了顿,“但我们不能当它没发生。阿木在隔离间吼的那些话,如果真被听见了,这就是回应。一个警告:你们那点把戏,我看得见,我也有别的法子。”
赵磐沉默了一会儿,雨水的声音填满了寂静。“那俩小子呢?吴工说芯片没反应,人也没事。”
“暂时没事。”林征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但这是个定时炸弹。不清除,不拿出来,他们就算醒了,开口了,也还是攥在别人手里的风筝,线一扯,就得没。”
“手术……没条件。”
“我知道。”林征走回桌边,手指划过摊开的地图,停在水塔所在的位置,“所以我们得找‘老地方’。”
赵磐眉头拧起:“阿木那点影子似的记忆,不靠谱。”
“再模糊,也是条路。”林征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画着圈,“吴工根据阿木说的特征,圈了几个可能区域。都在西边和北边的旧工业区、防空洞网络、还有战前那个废弃的地下仓储中心一带。范围不小,但不能大张旗鼓去找。”
“派小队侦察?”
林征摇头:“太冒险。‘灰隼’如果真有监听,我们的人一出水塔,他可能就知道。而且,那地方如果真是‘影’的联络点,或者补给点,肯定有隐蔽的监控或者警报。打草惊蛇,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试探信号了。”
“那怎么办?干等着?”
“等,但不能干等。”林征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一个点,那是距离水塔大约三公里外的一个地方,标记着“旧净水厂”。“这里,战前是处理城市用水的,地下管道网络复杂,有一部分和防空洞系统连着。阿木说补给点有消毒水味,净水厂可能性不小。而且,这地方地表建筑塌了一半,不起眼。”
“你想去看看?”
“我自己去。”林征说得很平静。
赵磐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你是主心骨,不能冒这个险!要去我去!”
“你去,遇到技术上的东西,或者需要判断‘影’的痕迹,你不如我。”林征看着他,“而且,我需要你在这里坐镇。万一我回不来,你得稳住局面,带大家撤。”
“林队!”
“这是命令。”林征的语气不容置疑,但随即缓和了些,“我不是去硬闯。只是外围观察,看看有没有异常痕迹,有没有‘标记’。如果有,我不靠近,记下来就回来。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我一个人,目标小,灵活。”
赵磐知道林征一旦决定,很难更改。他黝黑的脸上肌肉绷紧,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什么时候走?带什么装备?”
“雨小点就走。这雨能掩盖踪迹和声音。装备……轻便为主。手枪,匕首,望远镜,水,一点干粮。还有,”林征想了想,“把吴工那个改装过的、能测微弱电磁信号的小探测器带上,虽然不一定有用。”
“我去准备。”赵磐转身要走。
“等等。”林征叫住他,“我走之后,水塔里,尤其是隔离间那边,你多留心。苏医生心软,吴工书生气,阿木……情绪不稳。甲号和左肩胛骨,是死棋,也可能是活棋,看我们怎么走。”
“明白。”
赵磐离开后,林征又点了一支烟。烟受潮得厉害,点了几次才着,味道呛人。他慢慢抽着,脑子里把阿木说过的话,那诡异的脉冲信号,吴工圈出的区域,还有地图上旧净水厂的细节,一遍遍过。
这不是最优的选择,甚至是冒险。但他有种感觉,不能等。对手在暗处,节奏在对方手里。他们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去触碰一下那黑暗的边界,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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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隔离罐体内。
雨声在这里变得沉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地响。应急灯的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两张床和中间一小块地方。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
左肩胛骨又睡着了,或者说,是昏睡。低烧还没完全退,苏浅夏刚给他换了额上的湿毛巾。他的呼吸不太平稳,偶尔会抽动一下,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甲号还是那个姿势,面朝罐壁侧躺。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锈迹斑斑的钢板,目光没有焦点。
阿木坐在他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罐壁,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没再说话,只是陪着。
时间在这里流逝得很慢,被雨声和昏暗拉长了。
忽然,甲号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水。”
阿木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盯着甲号的后脑勺。
甲号没动,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水。”
阿木立刻爬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他踉跄到旁边的小桌旁,拿起苏浅夏准备好的温水壶和杯子,倒了半杯。水不烫,温的。
他端着杯子,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甲号手脚还固定着,自己喝不了。
“我扶你起来?”阿木问。
甲号没回应。
阿木把杯子放在床头一个小木箱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甲号的肩膀,想帮他翻身平躺。手指碰到他肩膀的瞬间,能感觉到有抗拒。
阿木用了点力,帮他慢慢翻过来,变成平躺。甲号的眼睛依旧看着上方,没看阿木。
阿木端起杯子,凑到他嘴边,倾斜杯沿。
甲号的嘴唇干裂起皮,接触到温水时,本能地微微张开。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喉结滚动。半杯水,喝了很久。
喝完,他闭上眼,像是耗尽了力气。
阿木放下杯子,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床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甲号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他的眼珠慢慢转动,终于看向了阿木。那眼神很复杂,空洞底下压着很多东西,警惕、茫然、一丝极淡的疑惑,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还活着。”甲号说,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些。
“嗯,还活着。”阿木点头。
“他们……没给你用刑?”
“没有。”
甲号沉默,目光在阿木脸上停留,像是在判断真假。“为什么?”
阿木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没被折磨,为什么还被允许在这里走动,为什么去刺激他,又为什么给他水喝。
“这里的人,和‘灰隼’不一样。”阿木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们抓我,审我,是为了自保,为了搞清楚谁在打他们的主意。他们没想把我,或者把你,当成消耗品。”
甲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个讽刺的笑,但没成形。“自保……谁信。”
“我一开始也不信。”阿木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和他平视,“我觉得他们要么杀了我,要么拿我去换什么。但都没有。他们给我治伤,给我吃的,问我话,也听我说话。那个林队长,他跟我说,在这里,只要你不主动害人,就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不是工具。”
“人……”甲号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一个陌生又苦涩的东西,“我们……还算人吗?”
这个问题像根针,扎进阿木心里。他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或者说,不敢想。
“我不知道。”阿木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试着……不算工具那样活。”
罐内又安静下来,只有左肩胛骨偶尔的呓语和外面沉闷的雨声。
“阿木。”甲号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低缓,“你吼我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白桦林山坡……‘灰隼’说的那句话。”甲号的眼睛盯着罐顶,眼神又有些空,“‘活下来……才有资格想以后’。”
“是真的。”阿木说,“我记得。你也记得,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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