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商女亦知亡国恨(2/2)
日子本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
但是狗娘养的小日本子又来沪上搞事。
那天晚上,胭脂虎把英租界所有的姐妹都叫到了她的场子里,迎春也跟着去了。
台上,她没穿旗袍,换了一身男装,西装马裤,腰里插着两把剑,头发束了起来,那是真俊。
台下站着几百号人,有红牌阿姑,有书寓先生,也有像迎春这样的暗娼。
莺莺燕燕,脂粉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姐妹们。”
胭脂虎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人耳朵,“要打仗了。”
台下一片叽叽喳喳。
“日本人要过闸北,要占华界。”
“前头的老爷么儿要拼命了,咱们虽然是下九流,是窑姐,是被人瞧不起的商女,可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
“日本人要真打过来了,占了你们家,杀你们兄弟姐妹,你们不恨吗?”
“没错,咱们是不能扛枪,但咱们能洗纱布,能做饭。再不济,咱们唱个曲儿给要死的老少爷么儿们乐呵乐呵,也能送他们笑着上路。”
“今儿个,我叶宁要去闸北,愿意跟我走的,就别管死活了,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愿意的,就继续留在这儿唱后庭花,我也不怪谁。”
迎春在台下听得迷糊。
她搞不明白,这胭脂虎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去闸北干啥?
那是打仗啊,是要死人的。
那可是日本人啊,连正规军都打不过,她们一群卖肉的娘么儿能干啥?
可当她看见胭脂虎转身下台那一往无前的背影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抚顺街口那个大坑。
冒出那个再也没回来的弟弟。
“操他个王八犊子的!叭叭啥呀!干呗!”
迎春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她扒开人群,大步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地狱。
从十六铺码头到闸北前线,这一路,迎春吐了三回。
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刚开始,姐妹们看见血就晕,听见炮响就抱头叫。
有的吓尿了裤子,有的哭着要回去。
迎春也怕。
她端着那一盆盆血水往外倒的时候,手抖得跟什么似得。
可看着那些抬下来的伤员,有的肠子流了一地,有的缺胳膊少腿,还在那儿喊着“杀鬼子”,她就不抖了。
当那颗炸弹掉在院子里,她看着被炸死姐妹们和伤员,她连怕都不怕了。
因为她发现,死也就两眼一闭,腿一蹬,也就那么回事儿。
前两天,那个叫胭脂虎的女人回来了。
满身的血,像个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鬼。
她手里提着个白布包,往桌子上一扔,那血水顺着桌角往下滴。
姐妹们说,那是日本司令的人头。
那一刻,迎春才明白,为什么她叫胭脂虎。
因为这个叫叶宁的女人,真咬人!
那天,她身旁还倒着个男人,但累得脱了形,晕了。
姐妹们私下里咬耳朵,说那个男人就是叶老板的爷么儿。
这男人迎春见过,在十六铺码头,他站在高台上喊话,声音哑得像破锣,但那股子劲儿,真威风。
他说他是个流氓,是个泼皮,但他要当个有骨气的泼皮。
迎春看着那个男人,心里头想,这才是爷们儿。
比那些个只会掏钱拱人的东西,强一万倍。
“姐姐?”
担架上的小丘八见迎春发愣,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在她眼前晃。
迎春回过神,把眼泪憋回去,换上一副惯用的泼辣笑脸。
“叫魂呢?省点力气吧,小童子鸡。”
她蹲下身,用那团纱布去擦他脸上的黑血。
纱布太糙,她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蹭破那层皮。
“姐姐,我疼。”
小丘八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有点涣散,“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个屁!”迎春瞪眼,“不就是少条腿嘛,正好,以后娶媳妇不用下地干活了,就在炕头上待着,享福!”
小丘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为了攒钱娶媳妇儿…才来当兵的…”
迎春听着,用纱布擦完他的脸,开始擦他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这哪里是个兵啊,这就还是个孩子。
跟她那个傻弟弟一样,为了口吃的,啥都敢干。
“姐姐…你是不是胭脂虎啊.....他们说...胭脂虎最好看.....我就看你最好看.....”
小丘八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也不晃了,软塌塌地垂在担架边上,“我想……我想我也想娶个媳妇……像你这么好看的……”
周围的伤员都在哼哼,护士们跑来跑去。
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迎春看着这孩子,心里那个窟窿像是被风灌满了。
她什么都不会,她不是胭脂虎,拿不动刀,杀不了人。
她也不是大夫,接不上这断了的腿。
她擦了擦眼泪,硬憋出一个笑,“老娘不是胭脂虎,老娘东北虎....”
迎春吸了吸鼻子,把手覆盖在小丘八冰凉的手背上,俯下身子,把嘴凑到他耳朵边。
“童子鸡,听姐姐话。你争口气,想娶媳妇儿就得挺过去....”
“等你好了,姐姐带你钻被窝.....”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说话哽咽,砸在小丘八满是灰尘的脸上,烫出两道白印子。
小丘八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真的?”
“当然真的,东北虎不骗人,先给你下个定.....”
迎春胡乱抹了一把脸,拉起他的小手伸进自己的旗袍,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他笑得花枝乱颤,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姐姐那被窝暖和着呢,还是粉红色的帘子。你得活着,活着才能钻,听见没?”
“听……听见了。”
小丘八喃喃着,呼吸微弱,悠悠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叶宁正指挥着人把新送来的伤员往里抬。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边,看见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东北虎娘么儿,正握着一个小战士的手,哭得像个泪人,却又笑得像朵花。
叶宁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指挥。
谁道商女不知亡国恨?
谁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