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商女亦知亡国恨(1/2)
天通庵后方的临时医院。
空气里只有两种味道,一是血腥味,二是石灰粉味。
地上铺的稻草早就被血水泡软了,踩上去噗嗤噗嗤响,像踩在烂泥塘里。
“姐姐,你好靓女喔。”
担架刚放下,血还没止住,那个说着广东普通话的小丘八就咧着嘴笑。
他脸上全是灰和黑血,牙齿倒是白得晃眼。
迎春手里攥着一团发硬的纱布,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小崽子左腿膝盖往下全没了,断处用布条死死勒着,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支棱在外面,红肉翻卷,像个烂番茄。
才多大?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还没那条汉阳造的枪杆子高。
迎春吸了吸鼻子,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她给憋回去。
她把那双沾满别人血污的手在旗袍下摆蹭了蹭,这是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牌子货,现在早就看不出原本的蓝底色了。
“你个小不要脸的,毛长齐没,就惦记上啦......”
迎春含着眼泪笑骂了一句,嗓门不小,透着股东北碴子味,听着不像骂人,倒像是在给这惨淡地狱里添点活人气。
迎春叫胡春妮,辽宁抚顺人,虚岁二十。
抚顺那地方冷,雪下得厚。
爹妈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长得随妈,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一枝花。
那时候地主家的傻儿子们排着队托媒人来说亲,聘礼单子都堆到了炕头上。
本来日子都定下了。
可惜日本人来了。
那天晌午,她和爹妈上镇子里买红布。
轰隆一声响,就像天塌了。
她跑过去看的时候,街口那个大坑里只剩两双鞋,爹的那双黑布鞋还是她早起刚纳好的千层底。
她跑回家里,房子塌了一半。
还没满十四岁的弟弟,哭着喊着冲出去找爹妈。
她没拦住,就拽住弟弟的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在她手里攥了一宿,弟弟再没回来。
隔壁婶子说,街上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有口气,都被小日本子抓走,押去挖煤了。
那地方只见过进去的,没见过出来的。
累死了,有的是坑埋。
家里没人了,胡春妮拎个破皮箱子,里面装着那片衣角,连夜跟着逃难的人流往南跑。
先是跑到锦州,要坐火车去那个叫沪上的地方。
听说那地方大,能活命。
可惜车票太贵。
车站那个管事的地包天看了看她,把她拉进了扳道房。
火车呜呜地叫,掩盖了她的哭声。
那是她头一回知道,原来这身肉还能当钱使。
到了沪上,十里洋场,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可这地方也不太平,也有小日本子,他们在租界边上也晃得人眼晕。
胡春妮是北方大妞,长得盘靓条顺,大骨架,大眼睛,不像这南边的姑娘温婉。
她想去书寓做个女先生,哪怕端茶倒水也行。
可人家老鸨子听她那一嗓门东北大碴子味儿,那是直摇头。
“我们要的是吴侬软语,你这嗓门一喊,客人还不吓软了?再说了,你是会琵琶呀,还是会昆曲儿啊?”
没法子了。
后来听说做舞女赚钱,但是要给一个叫胭脂虎的女人交抽头。
可她没钱,就在英租界的舞厅门口晃荡了三天。
看见别的舞女穿着高跟鞋扭着腰进去,出来时手里就有大洋。
她也试了一回儿高跟鞋,三米道崴了四回脚。
饿啊,饿得胃里像有只手在抓,蹲在马路牙子上哭。
有个英国水手路过,醉醺醺的,黄毛绿眼。
那洋鬼子拿着两张英镑,在她面前晃。
嘴里哩哩啦啦e来e去的。
迎春没听懂,但接了钱。
那洋鬼子就把她拉倒暗巷子里的垃圾桶后面,扒了就拱,像条狗。
那是她给自己取名“迎春”的第一天。
然后在四马路的弄堂里,她租了个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平房,挂了个粉红帘子,做起了暗娼。
被人拱就被人拱吧,也不是没被人拱过。
这一身肉,百多斤,能换口饭吃,爹妈在天之灵不会怪她。
这世道,活下去比啥都强。
后来,那个叫胭脂虎的女人又来收抽头。
那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开叉开到了大腿根,手里摇着把檀香扇,身后还跟着保镖和丫头。
那一脸的狐媚子样,骚到骨子里,看得迎春心里发酸。
这女人也就比她大不了几岁,凭啥她收抽头,自己就是个躺着赚钱的烂肉?
“懂规矩吗?”
胭脂虎身边的丫头轻声细语,可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迎春那是东北大妞,直肠子,暴脾气一上来,脖子一梗,“咋的?我管你什么虎,老娘还是东北虎呢!我就这一百来斤,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胭脂虎身后的保镖眼睛一瞪要动手,却被胭脂虎扇子一合,挡住了。
她也没恼,就是上下打量着迎春,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可惜了的物件。
“为什么这么年轻要做这个?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好。”
迎春一听这话就炸了,大嗓门震得弄堂里的猫都窜上了房,“要吃饭!啥也不会!我也想当太太,谁要啊?咋地,你能给口饭吃啊?”
胭脂虎笑了,笑得有点苦,“你还年轻。要是愿意,我给你找个正经书寓,学点手艺,至少不用给男人当痰盂。”
迎春愣住了。
她梗着脖子,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世道,除了想睡她的男人,就没人跟她说过这话。
“不用!”她转过身,“我这就是手艺活!不偷不抢的!”
胭脂虎没再说什么,留下一袋子米,走了。
后来,周围别的上了年纪的暗娼告诉她,叶老板是好人,四马路的暗娼都归叶老板管。
交了抽头,别的泼皮流氓就不敢来收了,也不敢来白嫖,巡捕房也不敢随便抓人。
逢年过节,叶老板还会送来些米面,姑娘们染个病啥的,只要去找她,她都给管。
叶老板是这泥潭子里,唯一给她们这群烂泥命遮风挡雨的伞。
迎春嗑着瓜子儿,还是不服不忿的。
但那身红旗袍,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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