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秀秀(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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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对不是大黑脸灵机一动占便宜,他真的是昏倒了。
枪林弹雨的战场从没击倒过这名老兵,环境恶劣的滇西原始丛林也没让老兵认怂,但一场大雨中的劳作就让他的身体近乎崩溃。
这或许并不是他不够坚韧,那或许是在战场上,始终有股子信念在告诉他,不能倒下;而在这里,天然的有一种安心感,他不用担心自己倒下就会失去所有。
画大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炮火连天的河洑绝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耳边回荡,泥土和残肢断臂在天空中飞舞。郑连长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半边脸都被熏黑了,却依然咧着嘴,冲他笑:“大饼,干得不错,是个好兵。”
他还回了滇西,充斥着原始丛林特有腐烂气味儿的阳光缝隙里,他看见了好多再也见不到的老战友,他们都在硝烟中冲他笑,冲他挥着手,仿佛在催促他快点跟上。
“郑连长,我对不住你,但我真的杀了好多鬼子。”画大饼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竭力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似乎就在自己面前的弟兄们。
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硝烟。
“大饼哥,我在这,我在这呢,你别吓我……”
一个温柔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哭腔。
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紧紧握住了他在半空中乱抓的滚烫大手,那份真实的触感将他从死亡的梦境中拉了回来。
画大饼缓缓睁开重如千斤的眼皮,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渐渐地,焦距对准,他看到自己躺在秀秀家那铺着旧席子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
秀秀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哭过了,,她正拿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至于大板牙那厮,依然不见。
秀秀这时候可没机会告诉他,自从他昏倒,大板牙凑他身边死命嗅了一通,连打几个响鼻后就又溜了,仿佛知道他不会嘎一样。
但秀秀依旧很担心,毕竟镇上的土大夫说他是伤寒之症,并伴有旧伤复发,一个不小心就得完蛋。
为此,秀秀可没少花钱买药,甚至还急病乱投医请了好几个巫婆来驱除恶鬼。
“秀秀……”
画大饼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喉咙里像吞了火炭一样干痛。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秀秀听到他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惊喜地叫出声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吧嗒吧嗒地砸在被面上。
“你发了两天高烧,身上烫得像火炉一样,一直说胡话,喊着我哥,喊着打鬼子。你要是再不醒,我……我就得去市里找大夫了。”
画大饼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别动!你瞎逞什么能!”
秀秀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泼辣。
“大夫说了,你这是寒气入体还有旧伤复发,身子虚得很。快躺下!再乱动我拿扫帚抽你!”
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她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动作也轻柔得怕弄疼了他。
她转身端过一碗放在火盆边温着的姜汤,汤熬得很浓,散发着辛辣的味道。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凉,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画大饼干裂的嘴边。
画大饼乖乖地张开嘴,喝下那口姜汤。一股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将体内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秀美的女子,看着她因为没日没夜照顾自己而憔悴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担忧,心里的喜欢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澎湃,再也压抑不住了。
“秀秀。”画大饼突然伸出手,反手握住了秀秀拿着勺子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一样。
秀秀脸一红,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过,她没有挣脱,只是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灼热的目光。
“我……我的假快到期了,明天,我就得回部队了。”
画大饼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秀秀的手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她把勺子放回碗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那你路上小心,你的衣服我都给你洗干净缝好了。”
“秀秀,我……”
画大饼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哪怕是面对鬼子的机枪扫射,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我画大饼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不会说那些酸溜溜的漂亮话。我这条命是爹娘生的,却是长官们给救的,我必须得听他们的,只要小鬼子一天没赶走,我就得在战场上拼命。
我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像我那些老弟兄们一样,变成一块冷冰冰的木牌,我怕......”
秀秀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嘴唇咬出了泛白的印子。
画大饼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喜欢你,从当年趴在墙头上看你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两年在死人堆里打滚,我也害怕,但我想活着来见你,想跟你道歉。
我这次来,本来就想把钱给你,替郑连长尽个心,跟你说声对不起就走。
可是看到你难过,看我比挨了鬼子的枪子还难受!
秀秀,你……你愿意等我吗?等把小鬼子彻底打跑了,天下太平了,我回来娶你,八抬大轿娶你!要是我……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拿着我的抚恤金,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委屈自己。”
说完这番话,画大饼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僵硬,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连看都不敢看秀秀一眼。
屋子里安静极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轻“噼啪”声,以及两人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