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阴阳账本(2/2)
这不是简单的亏空。
这是挪用国库。
五更天将明时,曹頫回来了。
老人眼圈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径直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陈浩然整理出的三摞账册——一摞是已核对无误的,一摞是存疑待查的,而第三摞,只有那三本红封册子。
“你看完了?”曹頫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陈浩然沉默片刻,选择了一个最谨慎的说法:“账目繁杂,历年积欠与临时支取交错,若要十日内理清呈报,恐需有所取舍。”
曹頫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取舍……是啊,是该取舍了。”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浩然,你可知我曹家这织造之位,坐了多久?”
“从康熙二年曹玺公始,至今已一甲子有余。”
“六十二年。”曹頫闭了闭眼,“这六十二年里,曹家经手的御用绸缎不下百万匹,接驾四次,送往宫里的节敬寿礼能堆成山。可如今皇上要看的,不是这些风光,是这些风光底下,挖了多深的窟窿。”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你说,这窟窿该填吗?”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陈浩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历史记载中曹家最终被抄的命运、自己这个穿越者能否改变什么的疑虑、还有远在金陵城另一边刚刚站稳脚跟的弟弟妹妹……
最后他说:“学生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填窟窿,而是让这窟窿‘看起来’在填。”
曹頫的眉毛动了动。
陈浩然从自己那摞笔记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出的简易资产负债表雏形。这个时代没有这种概念,但他用“历年积存”、“应缴未缴”、“待补亏空”等项目,重新梳理了账目逻辑。
“这三本红封账册,若按常规呈报,便是死证。但若换一种算法——”他指着自己画的表格,“将部分‘人情往来’重新归类为‘预备接驾物资垫款’,将部分无头账目解释为‘历年雨损霉变损耗’,再佐以今后三年‘逐年补缴’的计划……”
他没说完,但曹頫已经懂了。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石头记》里贾政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是说,做一份‘新账’,把旧账的毒,稀释成慢病?”
“病虽慢,终是病。”陈浩然补充道,“但这病若能拖上三年五载,其间或有机会寻得良药。”
他说的“良药”,两人都心知肚明——是朝中局势变化,是皇上态度缓和,甚至是曹家能找到新的靠山或财路。
窗外天色渐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满桌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仿佛都有了生命,在光影中蠕动、重组。
曹頫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后楼密柜的钥匙。里面还有十二本账册,是康熙朝所有南巡开支的原始记录。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份‘新账’雏形。”
陈浩然接过钥匙。铜质冰凉,压在掌心却重如千钧。
“学生尽力。”
“不是尽力。”曹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是必须做成。此事若成,你便是我曹家真正的自己人。若不成——”他顿了顿,“这织造府上下百余口,连同你我在内,怕是都要去和李煦做伴了。”
门开了又关。晨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陈浩然独自站在账房中,缓缓坐回椅上。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银制怀表——这是穿越时带来的少数现代物品之一,表壳上刻着父亲陈文强的手迹:“步步为营”。
此刻表针正指向卯时一刻。
距离曹頫给的三日之限,还剩下七十一个时辰。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金陵城另一头的“芸音雅舍”刚刚开门迎客,陈巧芸正在教第一批女学生弹奏她改编的《春江花月夜》;秦淮河畔的码头上,陈乐天刚刚验完一船从南洋运来的紫檀木料,正与牙行商议着新的销售策略;数千里外的北京,陈文强刚收到南方来的密信,眉头紧锁地看着信末那句暗语:“弟陷账海,需银船接应。”
怀表的滴答声里,陈浩然铺开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第一笔落下时,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选修《红楼梦研究》的那个下午,老教授在讲台上说:“曹雪芹是用血泪写书的。”当时他只当是文学夸张。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
这是这个家族,这个时代,正在真实流淌的命运。而他这个穿越者,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摊血泪之中。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账册里那些无声的数字,正在晨光中静静等待,等待被他——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重新排列组合,编织成一张或许能暂时兜住命运的网。
只是这网,最终网住的是生机,还是更深的劫数?
陈浩然不知道。他只知道,笔尖的墨,已经落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