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炭火长与知音难(2/2)
窗外雪愈大了。赵秉忠最终收起锦盒,起身时深深看了陈乐天一眼:“后生可畏。”
织造府西库房的火在天亮前被扑灭了。损失不大,只烧了几囤陈年棉花。但府内气氛却愈发诡异。
陈浩然在账房熬了通宵。那三本蓝皮账册像三个烫手山芋——记录的是近五年来宫廷绸缎贡品的“非常规”出入:有本该入库却凭空消失的三十匹云锦,有账面记载为“虫蛀损毁”但实际去向成谜的八十件缂丝袍,更多的是各种名目的“损耗”、“试样”、“敬上”,笔笔数字触目惊心。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便笺,墨迹已晕开大半,但仍可辨出是曹頫亲笔:“……御用鹅黄缎十匹,暂抵前岁亏空,待秋税后补……”
窗外天光渐亮,雪停了,屋檐滴下水声。陈浩然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脑中飞速运转。他记得史料中曹家被抄的导火索正是“亏空帑银”,但具体时间节点模糊。如今亲眼见到这摊烂账,才真切感受到大厦将倾的寒意。
“陈先生,”周账房悄无声息地又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热粥,“老爷请您去书房。”
曹頫的书房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却驱不散主人眉间的阴郁。这位《红楼梦》中贾政的原型人物,此刻不过四十出头,两鬓已染霜色。他示意陈浩然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账……看完了?”
“看完了。”
“你觉得,还能补吗?”
陈浩然斟酌词句:“若开源节流,徐徐图之,或有一线生机。但……”他抬眼,“若宫中突然核查,或有人从中作梗,则危如累卵。”
曹頫苦笑:“好一个‘危如累卵’。”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这些年,南巡接驾、宫中打点、宗亲往来……哪一笔能省?皇上要盛世气象,这江宁织造就是撑起这气象的金线。可线绷得太紧,终会断的。”
陈浩然心中一动,试探道:“或许……可寻些新进项?”
“新进展?”曹頫回头,“你是说,像今兄那样的生意人?”
这话意味深长。陈浩然背脊发凉——曹頫竟已查过他的背景!
“不必慌张,”曹頫摆摆手,“令尊在北方的煤炉生意,李卫李大人前日来信时提过一句,说是‘惠及百姓’。至于令兄在南京的木料生意……”他顿了顿,“三日后府内比样,让他好好准备。若是东西真的好,织造府可以采买。”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陈浩然怔住。但曹頫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只是有一条——所有往来,必须经你之手。账目,也由你单独记一本。”
当日傍晚,陈浩然告假出府。雪又下了起来,他裹紧棉袍,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城南一条小巷。
巷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香烛铺,掌柜的是个独眼老人——这是年小刀旧部在南京的联络点之一。陈浩然递上暗语字条,半个时辰后,收到了北方来的加密家书。
父亲陈文强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北方炭商已联合状告煤炉‘引发火患’,官司月内开庭。李卫门人暗中递话,此事背后有内务府影子,恐与江南织造亏空案将发有关。汝在曹府如履薄冰,必要时可断尾求生。乐天、巧芸之事已知悉,嘱咐他们:名不可太盛,利不可独吞。另,通信改用第三套密码,每十日一次,阅后即焚。”
纸在炭盆中卷曲成灰时,陈浩然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今晨曹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账册上那些诡异的红圈标记——那是周账房昨夜趁他小憩时偷偷加上的,圈起的都是与“怡亲王胤祥”门下相关的往来账目。
怡亲王,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主管户部,正是稽查亏空的总负责人。
窗外风雪呼啸。陈浩然点燃油灯,铺开密码本,开始撰写给家人的回信。他必须警告乐天:曹府的订单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要提醒巧芸:那些追捧她的权贵子弟中,或许就藏着探查曹家网络的耳目;更要告诉父亲:江南的网正在收紧,而他们一家人,都已在这网中。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冬夜——全家围坐在现代别墅的壁炉前,父亲开玩笑说:“要是能穿越,咱们就去清朝当煤老板,富可敌国。”母亲笑他做梦,妹妹嚷着要当音乐家,而他自己,那个还在准备红学研讨会论文的研究生,则说想亲眼见见曹雪芹。
如今梦以最荒诞的方式成真了。他们确实成了“煤老板”,也确实来到了雍正朝,妹妹真的在教古筝,他也真的站在了曹雪芹出生的府邸中。
可代价呢?
信写完了。他用特殊药水涂抹,字迹渐渐隐去,纸张看上去只是一张普通的商号流水单。独眼掌柜沉默地接过,塞进一捆线香中。
走出香烛铺时,天已黑透。雪地里,两行新鲜的脚印从巷口延伸到铺门前——不是他来时的脚印。
陈浩然驻足,风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缓缓转身,望向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巷弄。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梆。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