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帐册里的惊雷(2/2)
曹頫不见他,恐怕不完全是倨傲。那个深陷财务泥潭的织造大人,如今最怕的,大概就是任何可能牵扯到银钱往来的陌生人。
账册里的亏空,木材市场的暗流,还有妹妹巧芸那边初获成功却树大招风的乐坊……陈乐天忽然意识到,陈家人在江南的每一步,都在无意中逼近这个时代最敏感的那根弦。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这是穿越后养成的习惯,用简体字和英文缩写记录关键信息。最新一页上写着:
“曹府亏空(疑似历史事件触发点)”
“紫檀市场垄断+造假(行业壁垒)”
“巧芸乐坊成功(文化切入点,但需防‘奇技淫巧’指控)”
“三者是否存在隐形关联?”
问号画得又深又重,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
次日清晨,“芸音雅舍”的庭院里飘出了与往日不同的琴音。
不是陈巧芸擅长的《高山流水》或她自创的融合曲目,而是一首纯粹的江南民间小调《采菱谣》。但古怪的是,旋律在第三小节忽然转调,加入了类似西域胡琴的滑音技巧,紧接着又转回五声音阶,在传统框架里荡开一圈奇异的涟漪。
廊下坐着七位学生,都是过去半月里陆续报名的官宦千金。此刻她们表情各异:有人蹙眉困惑,有人眼露新奇,坐在最前排的苏州知府之女苏婉清,则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曲终了,陈巧芸按住颤动的琴弦,抬眼看向众人:“方才的转调,诸位听出何处不妥么?”
沉默片刻,一个圆脸少女怯生生开口:“先生,那处滑音……似乎不合《采菱谣》的本意。”
“问得好。”陈巧芸微笑,手指轻抚琴身,“但谁规定《采菱谣》必须是单一情绪呢?采菱人或许也有怅惘的时刻,那滑音就像湖面忽然荡开的涟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女——她们穿着精致的绣花襦裙,坐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眼睛里都藏着被深闺困住的好奇。
“音乐之妙,在于‘通’与‘变’。”陈巧芸说着现代音乐教育的理念,却用古人能接受的方式包装,“通晓古法,知晓源流;敢于变化,抒己胸怀。今日起,我们每学一曲古谱,都要试着自己做一处改动——哪怕只改一个音。”
少女们面面相觑。这教学法太离经叛道,但……又莫名诱人。
下课时,苏婉清故意留到了最后。等其他人都由丫鬟接走,她才趋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陈先生,昨日我母亲赴巡抚夫人茶会,席间有人问起您这‘雅舍’的来历。”
陈巧芸心下一紧,面上却平静:“哦?怎么说?”
“那人说,女子习琴本为修身养性,若太过追求新奇技法,恐失贞静之德。”苏婉清咬了咬唇,“我母亲虽替您辩解了几句,但看神情,也是有些顾虑的。”
话很委婉,意思却锋利:陈巧芸这套融合现代音乐理念的教学,已经开始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多谢婉清告知。”陈巧芸郑重施礼,从琴案下取出一个锦囊,“这是我新谱的《梅雪吟》,按你上回说的‘偏爱清冷意境’所作。拿回去慢慢练,下周单独给你讲其中轮指的技巧。”
一份量身定制的曲谱,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苏婉清眼睛亮了,接过锦囊时指尖都在轻颤——在这个连读书都被认为“不宜过多”的时代,有人愿意根据她的喜好专门创作琴曲,这种被看见、被尊重的感觉,足以抵消许多外界的杂音。
送走苏婉清,陈巧芸独自在琴房坐了许久。窗外竹影婆娑,她想起大哥陈乐天昨日托人捎来的口信:“名声来得太快,须防木秀于林。”
可有些事,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她起身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工笔图:江南水乡的背景下,几个女子围坐抚琴,其中一人手指翻飞的动作明显被夸张处理,裙裾的线条也带着现代速写的流动感。画旁题着暂定的名字——《新女乐图》。
这是她暗中进行的另一项尝试:用绘画记录这个时代女性演奏者的真实状态,融入现代审美元素。画成之后,或许可以找金陵城的刻书坊印成画册……
“先生。”丫鬟秋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门外有位自称‘织造府幕宾陈浩然家人’的小厮,说是有家书转交。”
陈巧芸蓦然转身。二哥来信了?按约定,若非紧要事,他们应通过每月一次的商队捎信。
她快步走出琴房,在廊下从陌生小厮手中接过一个蜡封的竹筒。筒身没有任何标记,但封蜡的纹样是陈家自创的暗记——三圈螺纹,代表“急件”。
回到内室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面是陈浩然工整的小楷:
“账目见雷声,江南将雨。兄生意、妹乐坊,皆需暂收锋芒。近期勿与曹府有明显往来。切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巧芸将纸条凑近炭盆,火焰舔舐纸边的瞬间,她看见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用特殊药水写的字,遇热才显现:
“曹府幼童名沾,性敏异,吾教其拼音之法以记趣闻。此子或成未来关键。”
纸条彻底化为灰烬时,陈巧芸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如鼓。
拼音?二哥竟然教了曹雪芹拼音?!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吞没,秦淮河方向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