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行规与破局(2/2)
“恭喜陈公子。”沈先生拱手,“今后便是金陵商界一员了。望守规经营,货真价实。”
“谢沈先生!谢赵会长!谢诸位前辈!”陈乐天深深作揖。
人群散去。赵会长临走前深深看了陈乐天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不满,有警惕,也有一丝对那批珍稀紫檀料的贪婪。
店内终于清静下来。
陈乐天连忙请沈先生入内用茶。沈先生却摆手:“茶就不必了。今日之事,陈公子可知为何能成?”
“全赖先生仗义执言。”
“一半。”沈先生摇扇,“另一半,是你确有好货。在金陵,没有真东西,再大的面子也撑不起生意。”他顿了顿,“但今日你已得罪了行会。赵会长虽签字,心中必有不甘。日后经营,小心为上。”
陈乐天郑重道:“晚辈明白。敢问先生大名,日后必当重谢。”
“沈观,字文瞻,在曹织造府上做个清客。”沈先生微微一笑,“谢就不必了。倒是陈公子那本‘西洋木材图鉴’,若有机会,沈某倒想借阅一二。”
曹织造府!陈乐天心中剧震。他千方百计想搭上的线,竟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眼前。
“图鉴在北方,晚辈可写信让家父寄来。只是……”他试探道,“沈先生今日为何相助?”
沈观望向店外渐热闹的街市,目光深远:“金陵商界如一潭死水太久了。需要些新水,才能养出真龙。”他转头看陈乐天,“陈公子,你好自为之。”
说罢,拱手离去。
陈乐天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青布小轿消失在街角,许久未动。
当日下午,“北韵檀阁”终于正式开业。
因早晨的纷争,反倒引来更多好奇的顾客。陈乐天调整策略,不再急于推销,而是将部分紫檀料剖开,展示切面的金星纹、水波纹,并让工匠当场制作小件——佛珠、镇纸、笔筒。每一件成品都标上“金星紫檀”“水波紫檀”等名目,并附简短说明其稀有性。
这是现代“品类细分”和“故事营销”的结合。效果立竿见影:金陵富商文士对这些有着雅致名目、纹理独特的紫檀小件极为追捧,价格虽比普通紫檀高出三倍,仍被抢购一空。
傍晚打烊时,账房一算,首日营业额竟抵得上北方煤炉生意半月的利润。
但陈乐天毫无喜色。
后院书房,油灯下,他提笔给父亲和浩然写信。给父亲的信用密语汇报了今日之事,并请求调查“沈观”此人背景;给浩然的信则更直接,详述经过,询问曹府内对此事可能的态度。
写到一半,他停笔沉思。
沈观的出现太巧了。是曹頫授意?还是沈观个人行为?若是前者,曹家为何关注一个刚入行的木材商?若是后者,一个清客哪来这么大能量?
还有赵会长那最后一眼。商人的直觉告诉他,此事未了。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二更天了。
陈乐天吹熄灯,却毫无睡意。他走到院中,仰头看金陵的夜空。星辰稀疏,一轮弦月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清冷的光照着这座繁华又沉重的古城。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不是游戏。这里的规则盘根错节,这里的利益铁板一块,这里的人心深不见底。现代的商业理念可以破开一道缝,但缝后是无尽的迷雾。
“真龙……”他喃喃重复沈观的话。
忽然,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更夫,更夫步子沉。这脚步轻而快,停在了后巷。
陈乐天屏息,悄声走到门后,从门缝向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在他家后墙上张贴什么。贴完后迅速离去。
他等脚步声远去,轻轻开门。墙上,是一张黄纸符咒般的告示,墨迹未干:
“北商乱市,邪木招灾。三日之内,必有祸殃。”
落款是一个古怪的符号,似字非字。
陈乐天撕下告示,手指触到那墨迹时,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独特的香气——是檀香,但混合着某种药材的味道。
他心中凛然。这不是简单的恐吓。对方在展示力量:他们能悄无声息贴符,能用特制的墨,能用这种似曾相识的香气暗示着什么。
回到屋内,他重新点亮灯,仔细端详那符号。在灯光下,符号边缘显现出极细微的金色反光——墨里掺了金粉。
奢侈的警告。
陈乐天将告示平铺在桌上,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当你不知道对手是谁时,就看他最想让你怕什么。”
对方想让他怕“祸殃”。什么祸殃?生意上的?人身安全的?还是……
他目光落在今日沈观坐过的椅子上。
或者,是针对他与曹府刚刚建立的这点微弱联系?
更深露重。
陈乐天将告示小心收起,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金陵城的夜声——远处秦淮河的丝竹隐隐飘来,更夫梆子又一次响起,不知哪家的狗叫了几声。
这一切都笼罩在雍正五年江南潮湿的春夜里。
而他不知道,同一时刻,江宁织造府西侧一处僻静小院内,沈观也还未睡。他面前摆着两封信:一封来自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密函,嘱他“留意北来商贾,或可为援”;另一封是他刚写好的给曹頫的简报,其中提到:
“……陈姓北商,确有实料,亦通西洋识木之法。然今日之举,已触行会逆鳞。此人可用,但须防其过早夭折。另,赵广德(赵会长)今夜密会了苏州来的米商,疑与京中某王爷有旧。牵扯渐深,宜早做筹谋。”
沈观写完最后一句,将信纸凑近蜡烛。火苗舔舐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瓷碟中。
他推开窗,望向城西方向,轻声自语:
“陈乐天,第一关过了。第二关,你接得住么?”
窗外,一片乌云正缓缓遮住弦月。
金陵城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