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沉香局·破冰(2/2)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技艺,又抬高了境界。几位小姐纷纷点头,看向陈巧芸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
徐婉清拉着陈巧芸的手坐下:“不瞒妹妹,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也学琴,但无非是照着谱子弹些《平沙落雁》《梅花三弄》,久了也无趣。妹妹若肯开馆授艺,我第一个报名。”
“对呀对呀!”旁边几位小姐附和,“陈姑娘这琴艺,比府里请的师傅强多了。”
陈巧芸心中一动。这几日她已在考虑此事。金陵闺秀圈是绝佳的平台,若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不仅能为家族拓展人脉,更能实现她自己的价值——将现代音乐理念,播种在这个时空。
“承蒙各位姐姐厚爱。”她斟酌着词句,“小妹确有此意。只是初到金陵,人生地疏,馆舍、琴具、生徒,样样都要筹备……”
“馆舍好说。”徐婉清爽快道,“我在钞库街有一处小院,临着秦淮河,清静雅致,正好合用。琴具嘛,我家库房里收着好几张唐宋古琴,先借与妹妹教学。至于生徒——”她环视众人,笑道,“今日在座的,不都是现成的?”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陈巧芸知道,这固然是因为她的琴艺确实新颖,但更重要的是,她抓住了这些深闺女子渴望“不同”的心理。她们不缺吃穿,不缺地位,缺的是新鲜感,是能让自己在姐妹间脱颖而出的“雅趣”。
约定三日后去看院子后,小姐们又拉着陈巧芸聊了许久,从琴谱谈到诗词,从胭脂水粉说到时新衣裳。陈巧芸应对得体,偶尔抛出几个现代审美观点——比如“less is ore”的简约理念,用在服饰搭配上,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日暮时分,陈巧芸告辞离开。徐婉清亲自送到二门,临别时忽然低声说:“陈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姐姐请说。”
“我祖父前日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我送茶时隐约听到几句。”徐婉清声音压得更低,“似乎在说江宁织造府那边……账目不太干净,皇上已派了人暗中核查。你们陈家若是与曹家有生意往来,还需谨慎些。”
陈巧芸心中一震,面上仍保持微笑:“多谢姐姐提点。我们初来乍到,与曹府并无往来。”
回程的马车上,陈巧芸掀开车帘,望向渐暗的天色。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两岸已是笙歌隐隐。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池,表面歌舞升平,底下却暗流汹涌。
二哥浩然就在江宁织造府当幕僚。若徐婉清所言非虚,那曹家这艘大船,恐怕已经开始漏水了。
她想起离京前夜,父亲陈文强将三兄妹叫到书房,说的那番话:“咱们一家人穿越至此,是机缘,也是劫数。雍正朝不比康熙晚年,朝廷肃贪,手段酷烈。曹家与皇上关系特殊,但正因特殊,一旦出事,便是惊天动地。浩然入曹府,是险棋,也是奇招。乐天南下经商,巧芸以艺会友,都是要为咱们陈家铺多条路。记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时她还不太理解,如今亲耳听到风声,才知父亲深谋远虑。
马车穿过夫子庙前的牌坊,人群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陈巧芸忽然看见路边一间新漆的铺面,门楣上挂着牌匾,蒙着红布——正是二哥信中提过的“天工阁”。
三日后开张。她抿嘴一笑,到时要来给大哥捧场。
只是不知,三日后等待他们的,会是开门红,还是开门劫?
同一时刻,江宁织造府西跨院。
陈浩然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架子上堆满了历年贡品录、物料单、往来文书。
他来曹府已半月有余。曹頫给他的差事是“协理文簿”,名义上是整理档案,实则是想借他这“晋商子弟”的算学头脑,帮忙梳理近年来的账目。
这半个月,陈浩然越看越心惊。
曹家表面光鲜——接驾四次,圣眷优渥,府邸连绵占了大半条街。但内里的财务,早已千疮百孔。光是康熙四十六年第六次南巡的接驾开销,至今还有近十万两的亏空挂着账。更别说这些年为宫里采办绸缎、器物,都是先垫款、后核销,而内务府的核销周期越来越长,有时一拖就是两三年。
账面上看,曹家如今欠着官银、商银合计不下三十万两。而这,还只是陈浩然能接触到的部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换了本《江宁府志》摊开。
进来的是曹府老管家曹安,手里端着漆盘,上置一碗莲子羹。“陈先生还在忙?二爷吩咐,说先生初来江南,恐不适应湿气,让厨房炖了莲子羹祛湿。”
“有劳安伯。”陈浩然起身接过。曹安是曹家三代老仆,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明。他放下漆盘却不走,而是看了看门外,转身掩上门。
“安伯还有事?”
曹安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多句嘴。先生这几日看的账册,可是戊子年至辛丑年那几箱?”
陈浩然心中一动,点头:“正是。”
“那些账……”曹安迟疑片刻,“先生看过便罢,莫要深究,更莫要对外人提起。尤其是涉及‘惠济仓’、‘龙江关’那几笔。”
惠济仓是江宁府官仓,龙江关则是长江下游重要税关。陈浩然记得账册里确实有几笔大额款项,标注着“惠济仓借支”、“龙江关税银暂挪”,后面跟着曹頫的私章。
“安伯的意思是……”
“老奴没什么意思。”曹安垂下眼,“只是府里如今看着热闹,实则……唉。先生是读书人,又是二爷请来的客,老奴不愿见先生惹上麻烦。”他顿了顿,又道,“西院书库里,还有些早年老太爷在世的文书,先生若有闲暇,不妨看看那些,比账册有意思。”
说完,他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陈浩然盯着那碗莲子羹,热气袅袅上升,在烛光里扭曲变形。曹安这番话,表面是劝诫,实则是提醒——账册里的水太深,别蹚;但曹家真正的秘密,或许藏在更早的文书里。
他吹熄烛火,走到窗边。窗外是织造府的后花园,夜色里亭台楼阁只剩黝黑的轮廓。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大概是曹頫在宴客。
穿越至今,陈浩然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危机。这不是煤炉生意被同行挤兑那种商战,而是涉及皇权、贪腐、政治斗争的旋涡。曹家这棵大树,外表枝繁叶茂,内里已被蛀空,不知哪一阵风来,就会轰然倒下。
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幕僚,正站在这棵树下。
忽然,他听见东边墙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织造府东角门外停下。门扉开启又关闭,脚步声匆匆穿过回廊。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访?
陈浩然悄声推开门,闪身到廊柱后。只见两个黑衣人引着一位披着斗篷的男子,快步走向曹頫的书房。灯笼光一晃,照亮了那人的侧脸——下颌方正,眉眼冷峻。
陈浩然瞳孔微缩。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记得这张脸。上月随曹頫去苏州时,在巡抚衙门远远见过一面。
江苏巡抚,尹继善。
雍正心腹,以雷厉风行、肃贪严苛着称的能臣。
尹继善深夜密访曹府,绝非凡事。
陈浩然屏住呼吸,看着那行人消失在书房院门内。夜风吹过庭院,竹影乱摇,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他退回屋内,关紧门扉,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二哥乐天还在筹备开张,小妹巧芸刚在闺秀圈崭露头角。而曹家风暴,已至门外。
他该现在就去提醒兄妹,还是再观望?曹安所说的“早年文书”里,又藏着什么?尹继善此来,是例行公事,还是奉旨查案?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烛台上,残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响,室内骤亮又暗。
陈浩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颤巍巍地坠下,在宣纸上洇开,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这个不知所措的穿越者。
窗外,更深露重。金陵城的万千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秦淮河的画舫上,歌吹之声彻夜不绝,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繁华,唱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