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陵初锋(2/2)
老周收银子时,悄声对陈乐天说:“东家,那位穿竹叶青袍子的,好像是江宁布政使司的刘经理……”
陈乐天心中一凛。布政使司掌管一省财政,经历虽是从六品小官,却是实权位置。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顾先生临走时似是无意地说:“陈掌柜,福隆木行的胡掌柜,有个表亲在巡检司当书办。做生意嘛,有时难免要拜拜码头。”
这是提醒,也是示好。
陈乐天深揖谢过。转身时,他望见街对面福隆木行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硬刀子和软刀子,他大概都见识过了。
三日后,申时初。
陈乐天独自来到玄武湖畔的听雨茶楼。这是家老字号,二楼雅座用屏风隔开,临湖一面是雕花长窗,可望见湖上画舫点点。
他在“松涛”间坐下,点了一壶雨前龙井。
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楼梯传来脚步声。陈浩然先出现,一身青布直裰,比离家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更显沉静。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穿着半旧的藏蓝绸衫,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这是周先生。”浩然简单介绍,“在织造府管些杂务。”
陈乐天起身行礼。周先生拱手还礼,坐下后也不寒暄,直接道:“令弟大致说了情形。福隆木行的事,我可传两句话:第一,胡掌柜的表亲李书办,上月因贪墨漕粮册费,已被按察使司盯上,不出半月必出事;第二,福隆去年有三批‘御用级’紫檀以次充好,其中一批流入了苏州某位致仕侍郎府中。此事若掀开,福隆招牌难保。”
句句要害,字字见血。
陈乐天背后发凉,不是怕,而是惊——这位周先生能轻描淡写说出这些,绝非“管些杂务”那么简单。更让他心惊的是浩然的处境:来金陵才多久,就能接触到这等人物?
“周先生大恩,晚辈不知如何报答。”陈乐天诚恳道。
周先生摆摆手:“不必。我与今弟有旧,顺水人情罢了。”他抿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陈某倒是好奇——你们北地来的商号,为何偏要做紫檀这趟浑水?金陵木行百年格局,外来者多半铩羽而归。”
陈乐天心念电转,决定吐露几分真意:“回先生,晚辈做紫檀,并非只为牟利。家父常说,木有木性,人有人格。紫檀质地坚硬、纹理沉静,历百年而不腐,恰如君子之德。如今市面紫檀家具,多追求奢靡雕饰,反而掩了木料本真。晚辈想做的,是‘让木说话’的家具。”
“让木说话……”周先生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异彩,“有意思。你铺子门口那对联,也是这个意思?”
“正是。”
周先生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这是织造府‘采办外协’的凭证。持此牌,可优先采买官仓放出的一批陈年紫檀料——是早年三藩之乱时抄没的存货,品质极佳,价格只有市价六成。”他顿了顿,“不过有两个条件:其一,这批料做出的家具,须有一套送入织造府,供曹大人鉴赏;其二,今后三年,你铺子每年需无偿为织造府修缮十件老旧木器。”
陈乐天心跳加速。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和曹家绑得更深了。
他看向浩然。弟弟微微点头,眼神中有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晚辈……接下了。”陈乐天拿起铜牌,触手冰凉。
周先生起身:“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言罢便下楼离去。
雅间里只剩兄弟二人。陈乐天急问:“这位周先生到底……”
“哥。”浩然打断他,声音极低,“在江南,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记住:咱们陈家现在像走钢丝,一头是商机,一头是危机。周先生今日伸的竹竿,能帮咱们平衡几步,但最终还得靠自家站稳。”
窗外湖风袭来,带着水汽的凉。陈乐天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父亲陈文强在煤炉作坊里对他说的话:“南下去闯,骨头要硬,腰要软,眼睛要亮。最重要的是——无论走多远,记得咱们一家四口,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握紧手中的铜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浩然,你在曹府……究竟在做什么?”
弟弟望着湖面渐起的暮霭,良久才答:
“我在看一座金山,怎么慢慢变成沙堆。”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茶客惊呼:“快看!湖上那艘最大的画舫……是不是走水了?!”
兄弟二人扑到窗边。只见湖心一艘三层画舫正冒起浓烟,火舌已舔上船帆。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画舫桅杆上挂的灯笼,分明是江宁织造府的官制样式。
浩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曹大人今晚宴请江西巡抚的官船。”
湖风忽然大了,带着焦糊味扑进窗来。
火势在暮色中愈发明艳,映得半湖泛红。救火的小船如蝼蚁般围拢,哭喊声、碎裂声随晚风断续飘来。
陈浩然的手死死扣住窗棂,骨节嶙峋泛白。陈乐天瞥见弟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不全是惊恐,更像某种深切的、知悉内情的战栗。
“官船防火历来严苛,怎会无故走水?”陈乐天低声道。
浩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陌生:“三天前,那艘船的修缮……是福隆木行接的。”
一句话,冰锥般刺进陈乐天的脊背。
楼下传来茶客的议论:“听说今儿船上有批江西来的‘冰蚕锦’,是要送进宫的年礼!”“这下完了,锦缎最怕火……”
“哥。”浩然忽然转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冷却,“铜牌收好。从此刻起,你我今日未曾见过周先生,也未听过任何关于福隆的话。”
“可那火——”
“火就是火。”弟弟截断他的话,抓起搭在椅背的外衫,“记住,咱们只是来喝茶的北方商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快步下楼,融入惊慌张望的人群中。陈乐天追到楼梯口,却见浩然在门口稍顿,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有警告,有决绝,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深渊边沿的恐惧。
窗外,官船的火光映红了弟弟远去的背影。
陈乐天攥紧怀中那枚尚带体温的铜牌。织造府的采办凭证,福隆木行的修缮记录,突如其来的官船大火……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只隐隐觉得,今夜玄武湖上的这把火,烧穿的恐怕不止是一艘官船。
而周先生给的这根“竹竿”,或许比想象中更烫手。
茶楼掌柜开始驱散客人:“各位爷对不住,官府可能要来查问,今日茶水免单……”
陈乐天最后望了一眼湖面。火光倒影在水中扭曲晃动,像一条挣扎的赤龙。
他转身下楼时,听见身后某个雅间里,传来茶盏轻轻叩击桌面的声音。
三短一长,似是无意,又像某种信号。
脚步未停,陈乐天的后背却绷紧了。
——这金陵城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