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绝地余烬(2/2)
侥幸!只差一瞬,他们就会被埋葬!
裂缝内并非坦途,狭窄、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爬行,有时需要侧身挤过仅容头颅通过的缝隙。但那股带着草木和海洋气息的气流始终存在,指引着方向。朱高煦用尽最后力气,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向导,在黑暗中拼命向前爬。身后地窟崩塌的巨响和震动不断传来,仿佛追命的鼓点,催促着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不是地下的冷光或沸潭的红光,而是……天光!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属于外界的、自然的光线!还有清晰的海浪声和风声传来!
朱高煦精神大振,奋力向前。裂缝尽头,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丛遮蔽。他拨开枝叶,刺目的阳光瞬间洒落,让他眼前一花,几乎流泪。清新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猛地灌入,冲散了肺中积郁的硫磺与尘埃,也让他几乎虚脱的身体为之一振。
他奋力将向导拖出裂缝,两人一起滚落在松软湿润的、铺满腐殖质的地面上。阳光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鸟鸣声隐约可闻,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熟悉声响。
出来了!他们终于从那个噩梦般的地底世界,回到了岛屿地表!
朱高煦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贪婪地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虚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向导。
向导侧躺在湿软的落叶上,同样在剧烈喘息,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胸脯剧烈起伏。他睁着眼,望着头顶被枝叶分割成碎片的蓝天,眼神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阳光落在他遍布烫伤、血污和灰尘的脸上,映出那双幽黑眼眸中最后的、微弱的光芒。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枯瘦如柴的右手,似乎想抓住一缕阳光,手指微微颤抖。
“出……来了……”他嘴唇翕动,用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那只伸向阳光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身侧的腐叶上。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头颅微微偏向一侧,气息,断了。
这个神秘的、执拗的、背负着失落文明最后记忆与痛苦的“古人后裔”,在经历了地心遗迹的震撼、目睹文明坟场的悲恸、触发古老机关的希望与崩溃、以及最后这亡命奔逃的绝境后,在终于见到阳光、呼吸到自由空气的瞬间,耗尽了生命最后一点灯油,安然(或者说,解脱般)地闭上了眼睛。或许,对于他而言,走出那片埋葬先祖的地底,见到这片先祖曾经仰望的天空,便是最后的执念与归宿。
朱高煦默默地看着向导失去生机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物伤其类的苍凉。这个不知名的向导,与他萍水相逢,互为利用,又几经生死,最终一同见证了远古的辉煌与毁灭,一同在绝地中挣扎求生。如今,他死在了“出来”的路上,而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面对这座绝地岛屿的凶险。
朱高煦强迫自己从虚脱中挣扎起来。他检查了一下向导,确认已无生机。他默默地从向导手中,取下了那根陪伴他许久的骨矛。这或许是向导唯一留下的、可以称之为“遗物”的东西。他又看向向导怀中,那卷皮质卷轴和暗金色薄片在逃命时似乎掉落了,并未带出。可惜,那上面或许记载着更多的秘密。但他怀中那卷滚烫的皮卷还在,虽然此刻热度已经消退,变得冰凉,上面的暗红色符号也彻底黯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古老的皮卷。
他拄着骨矛,艰难地站起,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岛屿面向大海的另一侧,植被比之前那片区域茂密许多,地势也相对平缓。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处背靠岩壁的斜坡,裂缝出口被茂密的藤蔓灌木遮掩,颇为隐蔽。远处,透过林木间隙,能看到蔚蓝的大海和白色的浪花。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并未解除。他不知道那些追兵是否还在附近搜索,不知道地底的崩塌是否引发了地表更大的变动,也不知道那些诡异的蓝色虫群是否会受惊扰而扩散。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补充食物和水,恢复体力。左腿的伤口在刚才的亡命奔逃中再次崩裂,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全身多处烫伤、擦伤,体力也严重透支。
他最后看了一眼向导的遗体,用骨矛在旁边松软的土地上草草挖了一个浅坑,将向导的遗体推入其中,掩上落叶和浮土。没有立碑,没有仪式,只有一根简陋的骨矛,插在小小的坟茔前。这或许是这片绝地上,唯一能给予这个无名者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息。
做完这一切,朱高煦拄着骨矛,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海浪声和隐约的地形),朝着与岩壁相反、林木相对稀疏、似乎能通往海滩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必须走。地底的经历,文明的覆灭,向导的死亡,如同沉重的烙印,刻在他的心头。但他心中,那幅在控制室惊鸿一瞥的立体光影海图,尤其是那个远方大陆上的蓝色光点,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虽然遥远,却给了他一丝微茫却坚定的希望。
活着,走出去。将这里的秘密带出去,或者,至少,让自己活下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背上。海风吹拂,带来远方的气息。脚下的路,依然布满未知的荆棘,但至少,他再次站在了阳光下,站在了可能通往生机的土地上。
身后的岩壁深处,隐约还传来沉闷的、仿佛大地呻吟的声响。那座埋葬了辉煌与疯狂的蓝色晶体巨峰,那处尘封千年的古老遗迹,正在地底深处经历着怎样的剧变,无人知晓。只有那根插在落叶中的骨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刚刚终结的、关于执着与湮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