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幽影对峙(1/2)
时间仿佛凝固了。
冰冷的海水,潮湿的空气,弥漫的死亡气息,以及海湾入口处礁石阴影下,那双自幽暗中浮现、不带丝毫温度的眸子。朱高煦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握着石刀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尖锐的危机感暂时压了下去。
是“它”。
虽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但那种矮小佝偻的轮廓,那种如同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近乎本能的隐匿感,与昨夜礁石滩惊鸿一瞥、以及洞穴中吞噬于虫口前的最后影像,何其相似!这就是那个神秘的黑影,或者说,是它的同类。
它从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浮现,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草、苔藓还是破烂皮物的“衣物”紧贴在矮小的身躯上,勾勒出非人的瘦削。幽光闪烁的眼睛,在阴暗的海湾中,如同两点冰冷的鬼火,牢牢锁定了朱高煦。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它就那样半浮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但朱高煦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不是好奇,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是……评估猎物般的漠然。就像猎手在观察落入陷阱的野兽,评估着它的体力、威胁程度,以及何时下手的时机。
跑?左腿重伤,几乎无法着力,在这湿滑崎岖的礁石滩上,他绝无可能快过这个能在水中潜行、陆上动作也迅捷如鬼魅的东西。打?且不说伤势影响,对方是人是兽、有何手段、是否有同伙,一概不知。贸然冲突,凶多吉少。
示好?语言不通,外形迥异,且看那两具被捆绑示众的倭人骸骨,便知这些“古人后裔”对外来者绝无善意。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最终,朱高煦强压下转身就逃的本能,也强迫自己收起了因恐惧而本能显露的攻击姿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石刀垂下,刀尖指向地面,这是一个相对无害、甚至略带防御性的姿态。同时,他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左腿稍稍后撤,重心移到右腿,既减轻伤腿负担,也避免将最脆弱的后背完全暴露。
他不能表现出攻击性,那会立刻引发冲突。但也不能显得完全无害、任人宰割,那会助长对方的攻击欲望。他必须保持一种谨慎的、观察的、但并非完全无力的姿态,在这诡异而危险的第一次接触中,争取哪怕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不敢移开目光,独眼同样一瞬不瞬地回视着那双幽暗的眸子,试图从中读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仿佛两口深潭,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和情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海浪轻拍礁石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海湾内,堆积的古人白骨,捆绑的倭人骸骨,散落的器物,以及那两把锈蚀的青铜短刃,都在这死寂的背景下,构成一幅无声而惨烈的图景,压迫着朱高煦的神经。
那水中黑影,依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朱高煦注意到,它的头部,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向了石台上那两具倭人骸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转了回来,重新落在他身上。然后,它的目光,似乎在他的伤腿上,和他手中垂下的石刀上,来回扫视了一下。
它在评估,评估他的威胁,评估他的价值,评估他的状态。
朱高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必然极为狼狈:浑身湿透,血污满身,左腿伤口狰狞肿胀,脸色想必也苍白如鬼。在对方眼中,自己恐怕和待宰的羔羊无异。但对方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弱的信号——或许,它也在顾忌什么?顾忌他手中的武器?顾忌这陌生的环境和可能的变数?还是说,它另有目的?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十几息。黑影终于动了。它没有靠近,也没有攻击,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滑行的诡异姿态,向后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和那双幽暗眸子最后的一瞥,随即消失在海湾入口礁石的阴影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
朱高煦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势,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只有海浪声,风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那黑影确实已经离去,朱高煦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崖壁,缓缓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被海风一吹,冰冷刺骨。
暂时安全了?不,绝不是。那黑影的离去,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观察”后的暂时退却。它看到了他,评估了他,记住了他。它,或者它们,必然还会再来。这个地方,这个堆满骸骨的海湾,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立刻离开!离开这片死亡海湾,离开这显眼的礁石滩,找一个更隐蔽、更易防守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弄清楚这鬼地方的真相,找到出路!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疲惫和伤痛。他挣扎着爬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海湾对面那条被海水半淹没的狭窄石缝。那是目前唯一可见的、可能通往别处的路径。虽然不知通向何方,虽然可能更危险,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他不再犹豫,拄着木棍,拖着几乎麻木的左腿,忍着每一步传来的钻心疼痛,踉踉跄跄地走向那条石缝。海水冰冷,漫过他的腰际,伤口浸泡在咸涩的海水中,更是刺痛难当。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挪进了那条昏暗、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石缝。
石缝内更加阴暗潮湿,海水在脚下流动,深及大腿。他侧着身,艰难地在嶙峋的石壁间挪动,伤口不时刮蹭到锋利的岩石边缘,带来新的痛苦。石缝曲折,似乎通向山腹深处。走了大约十几丈,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光亮,并非出口的天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仿佛苔藓发出的微光。
他心中警惕,放慢脚步,握紧了石刀。又往前挪了几步,石缝豁然开朗,他进入了一个比之前祭祀洞穴小得多、但也奇特得多的天然岩洞。
岩洞大约只有两三丈见方,高约丈余。洞顶和四壁,生长着厚厚一层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苔藓,将整个洞穴映照在一片朦胧的、不真实的绿光之中。洞内没有海水,地面相对干燥,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砾和贝壳。在洞穴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由碎石围成的水洼,水很清澈,似乎有活水从石缝中渗出。最令人惊异的是,在洞穴中央,竟然生长着一小片低矮的、颜色暗红的、类似地衣或小型蕨类的植物,虽然看起来萎靡不振,但在这几乎不见天日的洞穴深处,竟然有植物存活!
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暂时的藏身之所!隐蔽、干燥、有淡水、甚至有稀有的植物(或许可食?),而且那些发光的苔藓提供了基本照明。
朱高煦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强撑着,用石刀支撑着身体,仔细检查了整个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出口(除了他进来的那条水缝),也没有发现其他人或危险生物活动的痕迹。只有水洼边有些细小的、类似鼠类的脚印,但看起来年代久远。
暂时安全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干燥的沙砾地上,背靠着长满荧光苔藓的石壁,大口喘着粗气。左腿的伤口已经肿胀发黑,麻木感蔓延到了膝盖上方,被海水浸泡后,边缘的皮肉有些发白溃烂。他知道,虫毒未清,伤势正在恶化,必须立刻处理,否则这条腿很可能保不住,甚至危及生命。
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伤口触目惊心。三个被虫子叮咬的伤口已经连成一片乌黑肿胀,中心流着黄黑色的脓水,散发出淡淡的腥甜味(与那蓝色晶体的气味有些相似,但更淡)。他用石刀割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着水洼中清冽的淡水(他先尝了一小口,确定是淡水),忍着剧痛,再次仔细清洗伤口,用力挤出更多脓血。每挤压一次,都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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