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火种(2/2)
阿毛迫不及待地伸出几乎冻僵的手,靠近火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佐助则从怀里掏出一直小心保存的、最后一点用油纸包着的肉干,用树枝串了,放在火上烤。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让饥肠辘辘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先别急着吃,”佐助用树枝翻了翻肉干,瞥了一眼眼巴巴的阿毛,又看向朱高煦,用生硬的汉语道,“你,试试别的石头。”他指了指海滩上散落的、各种颜色和质地的石头。
朱高煦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找到了燧石和火石,就要确认其特征,并尽可能多地收集一些,带回岩洞,以备不时之需。而且,或许还能找到更好的组合。
他点点头,在佐助的示意下,暂时解开了手上的绳索(只解开一会儿,并且阿毛在一旁紧紧盯着)。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开始更系统地在海滩上寻找、测试。有了成功的经验,目标明确了许多。经过反复尝试,他们又找到了几块能有效迸出火星的燧石(多是颜色深黑、质地坚硬、边缘锋利的石英质岩石),以及几块适合作为“火石”的暗红色或黄褐色含铁矿石。佐助仔细地将这些石头分类收好,用破布包起来。
火焰温暖了身体,也似乎融化了些许戒备。阿毛嚼着烤得焦香的肉干(佐助分给了他很小一块),话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对这鬼天气和饥饿的抱怨。佐助依旧沉默,但烤好肉干后,他将其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了出力最多的朱高煦,其次是阿毛,自己只留了最小的一块。
朱高煦没有客气,接过那份肉干,慢慢咀嚼。油脂的香味在口中化开,带来久违的、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和力量感。他看了一眼佐助,这个沉默的倭寇,此刻正低着头,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帮我?”朱高煦忽然用很轻的声音,用汉语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从于山岛水牢那偶尔多给的一瓢清水,到鸟船上食物中隐秘的草药,再到刚才主动扯下衣襟布条做火绒,以及现在这明显偏袒的食物分配。这绝不是看守对囚犯应有的态度。
佐助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仿佛没听见。
阿毛倒是听到了,嘿嘿笑了两声,含糊道:“郡王殿下,您就别多心了。佐助大哥是桦山大人最信任的人,他这是替桦山大人看好您这‘宝贝肉票’呢!您要是饿死了、冻死了,咱们这趟不就白忙活了?对马岛的赏金可就飞啦!”
真的是这样吗?仅仅是为了“货物”的完好?朱高煦不信。那点草药的微妙作用,那隐蔽的照顾,绝非简单的“看管”能解释。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吃完了肉干,将那份疑惑,连同对佐助复杂难明的观感,一并压回心底。
火堆燃烧着,暂时驱散了海滩上的严寒和绝望。但三人都知道,这团火,必须带回去。如何将这宝贵的火种,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带回数百步外、位于上风处的岩洞,是一个难题。
佐助早有准备。他让阿毛找来几块相对扁平、中间有凹陷的石板,又收集了一些干燥的、纤维较长的海草,揉搓成绒,混合着尚未完全燃尽的、带有火星的炭灰,小心地放置在石板凹陷处,再用另一块石板轻轻盖上,留出细微的缝隙透气。一个简易的、可移动的“火种盒”就做好了。虽然简陋,但在有经验的人手中,足以保存火种一段时间。
“走,回去。”佐助将“火种盒”小心地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对朱高煦和阿毛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朱高煦的双手被重新捆上,但比之前略微松了一些,大概是考虑到他需要用手来敲击石头。三人熄灭海滩上的篝火(用沙土仔细掩埋,确保不留一点火星),带着找到的燧石、火石和宝贵的火种,开始返回岩洞。
回去的路,似乎因为怀中的火种和腹中的食物,而不再那么漫长和艰难。当岩洞那黑黢黢的入口在望时,朱高煦看到,洞口似乎有人影在焦急地张望。
是桦山久守。他站在洞口,背对着昏暗的天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沉静而锐利的气势,却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他显然一直在等。
看到三人归来,尤其是看到佐助怀中小心翼翼抱着的、似乎还隐隐有热气透出的石板,桦山久守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星。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先是落在佐助怀中的石板上,然后扫过朱高煦,最后定格在佐助脸上,用日语快速问了一句。
佐助点点头,简短地回答,并展示了用布包好的燧石和火石。
桦山久守接过一块燧石和一块火石,走到背风处,学着佐助之前的样子,用力敲击。几点微弱的火星迸出,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岩洞里,一直紧张观望的老吴、王癞子等人,此刻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到洞口。当他们看到那迸出的火星,看到佐助小心揭开石板,露出里面暗红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和火绒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却充满狂喜的低呼。
“火!真的有火!”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是那明朝郡王……他真的会石头生火?”
“管他谁会的!有火了!能烤东西吃了!能暖和了!”
绝望的阴霾,仿佛被这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一些。虽然依旧饥寒交迫,前途未卜,但这一点实实在在的、可以掌控的温暖和希望,足以让这些濒临崩溃的亡命徒,重新凝聚起一丝坚持下去的力量。
桦山久守将燧石和火石仔细收好,走到朱高煦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有毫不掩饰的利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认可?
“你,不错。”桦山久守用汉语,说了三个字。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和威严:“都看到了?火,有了!接下来,收集所有能烧的东西,枯草,木屑,烤干了的鸟粪也行!把这堆火给我看好了,弄旺了!谁要是让火灭了,我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海盗们轰然应诺,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近乎狂热的神情,纷纷行动起来,四散寻找可燃物。有了火,就有了熟食,就有了温暖,活下去的希望,似乎不再那么渺茫。
桦山久守又对佐助低声吩咐了几句日语,似乎是让他继续看管好朱高煦,然后走到岩洞深处,再次拿出白天在东边洞穴发现的那些原始石器和陶片,借着新燃起的、越来越旺的火光,仔细端详起来,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朱高煦被阿毛推搡着,重新坐回岩洞角落里那个冰冷的位置。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漠视、厌恶、甚至隐含杀意,多了几分惊异、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因为他带来了火,带来了温暖和希望。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感受着从洞中央那堆越来越旺的篝火传来的、久违的暖意,听着海盗们因为有了火而略显兴奋的嘈杂声。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一些,价值也得到了一点体现。但这远远不够。火,只是解决了取暖和熟食的问题,食物和淡水的匮乏依旧致命,逃离荒岛的希望依旧渺茫。而且,他展现出的价值(生火技能),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那个沉默的佐助,那个深不可测的桦山久守,那些依旧心怀叵测的海盗(比如王癞子)……危机只是暂时潜伏,并未解除。他必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尽快恢复体力,观察局势,寻找下一个契机。火种已经点燃,但在这北海荒岛的绝境中,人心,比这刚刚燃起的火焰,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