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余波与暗涌(2/2)
几乎就在刘真发出急报的同时,南京紫禁城,文华殿。
关于罗州港惨案及后续处置的朝议尚未结束,另一道来自辽东的、标注着“最急”的火漆军报,被内侍几乎是小跑着送入了殿中,呈到了御前。
朱允熥正在听着兵部尚书茹瑺陈述调集登莱、天津水师,配合辽东、朝鲜,限期剿灭“海狼”的方略。他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凝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罗州港的惨剧,让他对朝鲜的失望达到顶点,对“海狼”的杀意也攀升到极致。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足以震慑四方的胜利,来挽回天朝颜面,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当他展开那道最新的急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时,脸上的沉静瞬间冻结,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惊愕,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他眼中翻腾起来。捏着奏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殿中众臣立刻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急剧变化,纷纷屏息,不安地交换着眼色。
朱允熥将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文华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辽东急报,”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高阳郡王朱高煦,违令擅出,巡海遇伏,于于山岛海域,遭‘海狼’与倭寇重兵伏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瞬间变得苍白的众臣面孔,一字一句,吐出那令人心悸的结果:“所部十船,七百余众,几近覆没。郡王本人……奋勇杀敌,力竭被围,下落不明。辽东总兵官刘真,已遣水师四出搜寻。”
“嗡——” 尽管极力压抑,殿中还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廖昇手中笏板差点掉落,陈瑛眼睛瞪圆,方孝孺、古朴等重臣亦是面露骇然。郡王兵败,下落不明!这比罗州港被劫,性质要严重十倍、百倍!罗州港损失的是钱粮、是朝鲜的军民,而朱高煦之事,损失的是一位皇室郡王,是大明的颜面,是皇帝和燕王的骨肉亲情!而且,是在朝廷刚刚申饬其擅专之后,再次捅出如此大篓子!
“好,好一个高阳郡王!好一个‘巡海遇伏’!”朱允熥怒极反笑,但笑声中毫无温度,“朕三令五申,令其归建,听候调遣。他倒好,抗旨不遵,私自带兵出海,一头撞进贼寇陷阱,损兵折将,自身难保!他把朝廷法度置于何地?把朕的旨意当作耳旁风吗?!”
“陛下息怒!”方孝孺出列,声音沉重,“高阳郡王年少气盛,锐意杀贼,虽有擅专之过,然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鉴。今陷贼围,下落不明,臣等心忧如焚。当务之急,是速遣精干力量,全力搜寻郡王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应严令刘真,整饬兵马,加紧进剿,务必扫平于山岛,为郡王报仇,为死难将士雪恨!”
“方先生此言差矣!”廖昇立刻出言反驳,语气激动,“朱高煦屡次违令,骄纵跋扈,致有今日之败,岂是一句‘年少气盛’所能开脱?其擅自出兵,损兵折将,更累及主将丘福、张玉等生死未卜,此乃大罪!陛下前番已薄惩申饬,其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酿成如此大祸,若不严惩,何以正军纪?何以服众?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夺其爵位,锁拿进京问罪!至于搜寻之事,乃刘真分内之责,朝廷当严旨催办便是!”
“廖大人!郡王尚生死未卜,你便喊打喊杀,是何居心?”陈瑛厉声喝道,“当务之急是救人!是剿匪!岂可自断臂膀,寒了将士之心?刘真身为主帅,不能约束副将,致使郡王涉险,亦有失职之过!”
“都住口!”朱允熥猛地一拍御案,打断了臣子们的争吵。他胸口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朱高煦的生死,牵动着太多。若死,虽可惜,但麻烦或许小些;若被俘……那简直是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燕王那边,又该如何交代?他那四叔,可不是省油的灯!
“传旨。”朱允熥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以八百里加急,严令刘真,不惜一切代价,搜寻高阳郡王朱高煦下落,沿海军民,有提供线索、救助郡王者,重赏!隐匿不报、或加害者,夷三族!二,责令刘真,总督各军,限期破贼!生擒陈祖义、桦山久守者,封侯!斩其首级者,赏万金,官升三级!三,登莱、天津水师,即日起悉数听刘真调遣,全力剿匪,不得有误!四,高阳郡王朱高煦,违令擅出,丧师辱国,着即革去王爵,贬为庶人!然念其或已殉国,此令暂不公布,待寻得其人或确证其死讯后,再行颁示天下!”
这道旨意,既体现了皇帝寻找朱高煦(无论是死是活)的决心和压力,也明确了对刘真的支持和剿匪的坚定态度,同时,也暗含了对朱高煦的严厉处罚(革爵),只是暂不公开,留有余地。帝王心术,权衡利弊,尽在其中。
然而,这道旨意能否顺利执行,朱高煦是生是死,刘真能否在巨大压力下扭转败局,燕王朱棣得知爱子噩耗后将有何反应,以及,那隐藏在波涛之下的、俘获或杀死了一位大明郡王的“海狼”和倭寇,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所有的悬念,都如同此刻文华殿外骤然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场因朱高煦惨败而引发的、波及更广、影响更深远的政治与军事风暴,正在迅速酝酿、成型,其威力,恐怕将远超于山岛那场血腥的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