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余波与暗涌(1/2)
当朱高煦在那片孤礁上,于绝望与暴风雨的夹缝中,对着阴沉海天发出不甘咆哮之时,他这场惨败的余波,正以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猛烈的方式,冲击着北疆的每一处角落。
首先是距离“战场”最近的辽阳,辽东都指挥使司。
刘真在签押房内,已经枯坐了整整一夜。烛火跳动,将他疲惫而凝重的面孔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不安的影子。案头,摊着两份刚刚收到的、墨迹似乎都带着血腥气的急报。
一份来自旅顺。朱高煦麾下仅存的几名水手,驾着一条侥幸逃脱、桅杆折断、船身多处漏水的快船,九死一生漂回旅顺,带来了于山岛惨败的噩耗。信是张玉在突围前匆匆写就,字迹潦草,浸染着血污,只简单陈述了误中埋伏、血战力竭、朱高煦生死不明、丘福恐已殉国、自身决意断后死战等语,字字泣血。
另一份,则来自登莱水师一部,他们在例行巡逻时,于外海救起了几条乘木板、破桶漂浮的散兵,正是从于山岛那地狱般的港湾中,于接舷混战、船只起火沉没的最后关头,跳海侥幸逃生的明军士卒。他们的叙述更加零碎、惊惶,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惨烈的画面:精心布置的埋伏、占据绝对地形的贼寇、从天而降的火雨矢石、堵死退路的包铁敌船、惨烈而绝望的接舷战、主将旗舰的沉没、丘福将军怒吼着冲向敌船的身影,以及最后,朱高煦郡王在少数亲兵拼死护卫下,冲向乱石滩、消失在石缝中的背影……
“七百精锐……十艘战船……十不存一……主将生死未卜……”刘真低声重复着这些字眼,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憋闷,以及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败了,又是一场惨败!而且,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无可挽回!上一次,还可以说朱高煦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可这一次,是他朱高煦瞒着主帅,私自出兵,一头扎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上的灾难!一个郡王,很可能已经战死或者被俘!这消息一旦传开……
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作为主帅,他难辞其咎。即使朱高煦是擅自行军,但他刘真作为剿匪总兵官,未能有效约束副将,致使丧师辱国,损兵折将,还折了一位郡王!朝廷会怎么看?皇上会怎么看?燕王……又会怎么看?
恐惧之后,是滔天的怒火。他恨朱高煦的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擅自行动,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他恨“海狼”和倭寇的狡诈凶残,设下如此毒计!他甚至有些恨朝廷,为何要派朱高煦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副将来掣肘自己!
但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刘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这塌天大祸。
“朱高煦……是生是死?”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若战死,虽然麻烦极大,但人死债消,燕王纵然痛心愤怒,朝廷追究下来,主要责任也在朱高煦自己“违令擅出,轻敌致败”。可若是被俘……刘真打了个寒颤。一个大明的郡王,当今皇上的堂弟,燕王的儿子,落在海盗和倭寇手里……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局面?敌人会如何利用这个筹码?朝廷的颜面何存?燕藩又会做出何等反应?简直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确认朱高煦的下落!”刘真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但已恢复了几分统兵大将的决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立刻铺开纸笔,墨迹飞溅,一连写下数道命令:
一、严密封锁消息!旅顺、金州、复州等地,即日起许进不许出,所有知晓于山岛之败详情者,一律暂扣,严禁外传!尤其是朱高煦可能被俘或失踪的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分!
二、命登莱、天津水师,即刻加派哨船、快艇,以搜寻失踪官兵、查探贼情为名,在于山岛附近海域,及通往朝鲜、对马、苦兀等方向的海路上,进行拉网式搜寻。重点是寻找幸存的明军官兵,尤其是……寻找朱高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行动必须隐蔽,不得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三、急报南京!以六百里加急,呈报军情。奏报中……刘真笔尖悬停,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这奏报该如何写?如实禀报朱高煦擅自出兵、中伏惨败、生死不明?那无疑是火上浇油,朝廷震怒,自己这个主帅也逃不过严厉惩处。可若隐瞒不报,或轻描淡写,一旦事情泄露,更是欺君大罪!
沉吟良久,刘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挣扎,终于落笔。他决定采用一种“部分实情,重点模糊”的写法:先报“海狼”狡诈,于于山岛预设埋伏;再报“高阳郡王为探贼情,率偏师巡海,遭遇贼寇主力,力战不敌”;详述战况之惨烈,将士之忠勇;最后点明“郡王身先士卒,奋勇杀贼,后为贼所困,下落不明,臣已遣水师四处搜寻”。通篇强调贼寇凶顽、将士用命、郡王英勇,将“擅自行军”模糊为“巡海探贼”,将“中伏惨败”归咎于“贼寇势大、预设埋伏”,将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同时将搜寻朱高煦作为当前第一要务提出。
写完奏报,刘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中。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朱高煦的生死,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悬在整个北疆局势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还有张玉、丘福……”刘真想起那封血书,心中又是一痛。张玉沉稳干练,丘福勇猛善战,皆是难得的将才,此番恐怕……凶多吉少。燕藩一下子折损两员大将,朱高煦又生死未卜,燕王朱棣得知消息,会作何反应?刘真不敢去想。
他唤来亲信,将命令和奏报分别发出。望着亲信匆匆离去的背影,刘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辽阳的夜风带着寒意卷入,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刁斗之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疆的局势,已经滑向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主帅,能做的却如此有限。他只能在辽阳,在无尽的焦虑和等待中,期盼着搜寻朱高煦的船队能带来好消息,哪怕只是找到了尸体;同时,也要硬着头皮,准备迎接来自南京的滔天怒火,以及……可能来自北平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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