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捷报与惊雷(2/2)
然而,刘真的反应,比起南京朝堂因这道捷报引发的轩然大波,又显得平静了许多。
当朱高煦的“报捷露布”和随后刘真“告状”的奏疏几乎同时送达南京,呈递御前后,文华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保守派官员如廖昇等,抓住朱高煦“擅越国境”、“不遵主帅号令”两点,大加抨击,认为其“跋扈骄横,目无朝廷法度”,“虽有小胜,实开边衅之端”,要求严惩,至少也要申饬罚俸,以正军纪。甚至有人暗指,燕藩如此行事,是拥兵自重,其心可诛。
而陈瑛等支持强硬剿匪、或与燕藩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大力赞扬朱高煦“忠勇果决”、“临敌制胜”、“扬我国威”,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面对战机,岂能因循坐误?朱高煦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重创匪寇,获取重要情报,有功无过!至于越境,那是追剿残匪,乃“藩属有难,天兵拯之”的大义之举,何错之有?反而应该褒奖,以激励将士用命。
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方孝孺、古朴等相对持重的大臣,则陷入两难。他们既认为朱高煦擅自行动不妥,有损朝廷威权、主帅威信,又不得不承认,此战确实取得了实质性战果,对剿匪大局或有助益,且其中牵扯朝鲜边吏可能通匪的线索,更是敏感棘手。
龙椅上的朱允熥,面沉如水,听着状信,他都看了。朱高煦的用心,他岂能不知?争功,揽权,不服管束,甚至有意挑起对朝鲜的施压。但不得不承认,这份捷报来得正是时候。前番大败,朝野士气低迷,反对剿匪之声日盛。如今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堵住许多人的嘴,证明“海狼”并非不可战胜,剿匪大有可为。至于朱高煦的擅自行事……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燕藩的力量不可或缺,况且他确实打了胜仗,若加以严惩,寒了前线将士之心,也给了燕藩口实。
“肃静。”朱允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臣,缓缓道:“高阳郡王朱高煦,追剿残匪,于朝鲜境内捣毁贼巢,斩获颇多,生擒匪首,探得贼情,忠勇可嘉,应予褒奖。着兵部议功,吏部拟赏。其所获匪首及一应证物,即刻押解进京,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严审。其所报朝鲜边吏或与匪类勾连一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着礼部行文朝鲜国王,严词诘问,令其即刻彻查庆源、义州等地边吏,有无通匪情事,并加强海防,勿使匪类再行滋扰。若查有实据,朕必严惩不贷!”
他先定了褒奖朱高煦的调子,肯定了战功,安抚了燕藩和主战派。然后,话锋一转:“然,高阳郡王身为副将,不禀主帅,擅越国境,虽事急从权,究属不妥。朕念其年轻,锐意杀贼,且确有微功,故薄惩以儆。罚俸半年,仍于旅顺戴罪图功,听候刘真调遣。若再有不遵号令,擅作主张之事,定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众臣见皇帝已有决断,且各打五十大板(褒奖战功,但申饬越权;要求朝鲜自查,但也给了燕藩面子),便不再多言,齐声称是。这个处理,既维护了朝廷体统和主帅权威,又肯定了前线将士的功劳,还将朝鲜可能“通匪”的问题摆上了台面,施压于朝鲜,可谓一举数得。
圣旨很快发出。然而,无论是朱高煦接到褒奖和罚俸的旨意后那混合着得意与不服的复杂心情,还是刘真接到朝廷“申饬朱高煦、但仍令其戴罪图功、听候调遣”的旨意后的无奈与警惕,亦或是朝鲜王廷接到大明严词诘问文书后的惶恐与内部博弈,都已是后话。
真正被这道捷报惊动的,还有两方势力。
一是朝鲜庆源府。府使金永寿在得知明军突袭月牙湾、全歼“过山风”一伙,并生擒匪首、截获书信的消息后,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明军不仅发现了那个窝点,还抓了活口,缴获了可能指向他的证据!“朴”是他派去接头的心腹,如今生死不明,书信落入明军之手……虽然信中用语隐晦,但大明朝廷和燕王府都不是傻子,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只是时间问题!燕王府那边……朱能将军的“承诺”还能作数吗?大明朝廷的诘问文书已经到了汉城,国王震怒,下令彻查,他该如何应对?
另一股被惊动的势力,则隐藏得更深,也更加危险。在于山岛那个阴森的海盗巢穴,头领“韩五”陈祖义,在得知“过山风”分队在月牙湾被明军全歼、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的消息时,暴怒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废物!蠢货!老子让他小心!小心!还是被明朝的狗给端了!”陈祖义独眼赤红,喘着粗气,“‘过山风’落在他们手里,月牙湾也暴露了……庆源府那条线,恐怕也断了!金永寿那个老狐狸,肯定缩回去了!”
桦山久守盘坐在一旁,默默擦拭着他的倭刀,脸色同样阴沉:“韩头领,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明军此举,是报复,也是试探。他们知道了罗州港,至少是疑心。那个俘虏,可能撑不了多久。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或者……改变。”
“改变?往哪里改?”陈祖义烦躁地走来走去,“补给线被掐了一截,朝鲜那边的路子也可能断了,对马岛要的货还没凑齐……妈的,都是被明朝狗皇帝逼的!还有那个朱高煦,老子迟早剐了他!”
“罗州港,必须打。”桦山久守停下擦刀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着冷光,“而且,要快,要狠!不仅要抢到足够的粮食财物,还要给明朝,给朝鲜,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知道,招惹我们‘海狼’的代价!只有这样,才能重新打通路子,让那些墙头草看看,谁才是这片海上的王!”
陈祖义停下脚步,独眼中凶光闪烁,与桦山久守的目光对上,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疯狂和决绝。
“好!那就干他娘的!”陈祖义咬牙切齿,“传令下去,所有弟兄,三天内集结完毕!补给能带多少带多少!目标,全罗道,罗州港!这次,不要活口,不要俘虏,抢光,烧光,杀光!然后,咱们往北,去苦兀!让明朝的水师,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吧!”
一场因捷报而激化的危机,正在加速酝酿。朱高煦的“戴罪图功”,朝廷对朝鲜的施压,金永寿的惶惶不可终日,以及“海狼”更加疯狂的报复计划,都将随着这道突如其来的“捷报”,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一连串谁也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愈发汹涌,最终汇聚成的,将是一场席卷北疆的惊天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