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风起于萍末,浪涌自海疆(2/2)
朱高煦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坐在左首第一位,对刘真这个名义上的主帅,只是微微抱拳,便算见过礼。他身后站着丘福、张玉等燕藩将领,个个眼神锐利,顾盼自雄。山东、登莱来的将领,则坐在右侧,神色间对这位年轻的郡王,既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刘真坐在主位,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得不摆出总揽全局的威仪。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奉陛下圣谕,我等聚集于此,共商剿灭‘海狼’之大计。‘海狼’匪类,盘踞海西,勾结倭寇,为祸商旅,侵扰藩国,罪在不赦!朝廷委以重任,我等自当同心戮力,早奏凯歌。今日之议,首要在于查明匪巢确切位置,探清其兵力部署,制定进剿方略。不知诸位,可有高见?”
山东水师参将首先发言:“刘都督,末将以为,当以泰山压顶之势,集结水师主力,直扑海西,扫穴犁庭!匪类虽悍,然我天朝水师船坚炮利,以堂堂之阵击之,必可一举荡平!”
登莱水师副将则较为谨慎:“参将之言有理,然海西水域广阔,岛屿星罗,匪情不明。若贸然深入,恐中埋伏。当先遣哨船,广布眼线,查清匪巢及周边水文,再以主力进剿,方为稳妥。”
朱高煦听着,嘴角撇了撇,忽然开口道:“查?要查到什么时候?等你们查清楚了,‘海狼’早就闻风跑没影了!打仗,靠的是胆气!是快刀斩乱麻!本王在旅顺这些日子,哨船四出,已大致摸清‘海狼’常出没的海域。其巢穴,十有八九在于山岛一带!与其在这里空谈,不如点齐兵马,直扑于山岛!管他什么埋伏,以我燕藩精锐为前锋,一鼓作气,捣其巢穴,擒其首脑,岂不痛快?”
他这话半真半假。朱能从朝鲜得来的情报,确实指向于山岛,但并非“大致摸清”,也非他旅顺哨船的功劳。他故意夸大,一为显示己方“能干”,二为争取主导权。
刘真心中不悦,朱高煦此言,既贬低了山东、登莱将领的“空谈”和“迟缓”,又隐隐表露出不愿受节制、欲抢头功的心思。但他身为统帅,不能任由会议变成争吵。
“郡王勇略可嘉。”刘真先肯定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剿匪非儿戏,需谋定后动。于山岛是否确为匪巢,尚需核实。即便属实,其岛周水文、防御如何,亦不可知。郡王愿为前锋,忠勇可表,然大军行动,需协调一致。本督意,分三步走:其一,广派哨探,核实于山岛及周边匪情;其二,山东、登莱水师一部,会同朝鲜水师,巡弋朝鲜西海岸,防‘海狼’南窜或袭击朝鲜;其三,辽东水师主力,与郡王所部,集结于旅顺、金州,整备待命,一旦情报确凿,即挥师东进,直捣黄龙!诸君以为如何?”
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也把朱高煦的“前锋”纳入了整体部署,看似公允。朱高煦虽觉不够痛快,但刘真抬出“大军协调”,他也不好公然反对,只得闷哼一声,算是默认。
然而,就在军议初步定下方略,各将回营准备之时,一封来自朝鲜的紧急军报,如同晴天霹雳,打乱了所有的部署。
军报是朝鲜义州府发来的,言称三日前,一股规模庞大的海盗船队,突然出现在朝鲜西海(黄海)靠近辽东的海域,袭击了一支由朝鲜驶往登州的商船队。商船队共有大小船只十五艘,满载人参、皮毛、高丽纸等货物,护卫薄弱,几乎全军覆没,仅有数人侥幸逃生。海盗凶残,杀人掠货,焚毁船只,随即消失在北方海域。据幸存者描述及零星痕迹判断,袭击者正是“海狼”,其船队规模恐不下三十艘,且有倭寇混杂其中!
“岂有此理!”刘真接到急报,又惊又怒。军议刚刚结束,“海狼”就在眼皮子底下,再次悍然出手,而且规模更大,更嚣张!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正在调兵遣将的大明剿匪联军脸上!
更让刘真心惊的是,袭击发生在朝鲜西海,靠近辽东,这意味着“海狼”的活动范围,比他预想的更靠南,更靠近大明和朝鲜的核心区域。他们选择在此时动手,是巧合?还是……已经察觉了朝廷的剿匪意图,故意示威?抑或是,在进剿之前,做最后一搏,抢掠足够的物资,然后远遁?
“刘都督!还等什么?”朱高煦闻讯,直接闯进了刘真的中军大帐,脸上非但没有惊怒,反而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匪寇猖獗至此,就在咱们鼻子底下杀人越货!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请都督下令,本王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即刻出海,搜寻贼踪,定要将这群海耗子揪出来,碎尸万段!”
刘真看着激动不已的朱高煦,心中飞快权衡。军议上方略已定,本该先侦察,后进剿。但“海狼”此次袭击,时机地点太过敏感,若朝廷大军按兵不动,坐视其劫掠后逍遥而去,不仅无法向朝廷、朝鲜交代,更会严重打击士气,助长匪焰。出兵追剿,势在必行。然而,匪情不明,盲目出海,风险巨大。让朱高煦为先锋?此人求战心切,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若再中埋伏……
“郡王忠勇,本督深知。”刘真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然匪踪飘忽,不可浪战。这样,郡王可率本部精锐战船二十艘,并辽东水师快船十艘,为前驱,出海搜寻贼踪。但切记,以侦察、驱赶为主,若遇大股贼匪,不可恋战,速速回报,待大军合围。本督即调集辽东、山东水师主力,随后接应。同时,行文朝鲜,请其水师加强西海岸巡防,封锁贼寇南窜之路。此番,务求有所斩获,打击匪焰!”
“得令!”朱高煦抱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转身大步离去。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至于刘真“不可恋战”的叮嘱,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他要的,是亲手斩杀“韩五”,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功!
望着朱高煦离去的背影,刘真心中不安更甚。他立刻召来心腹将领,密令道:“速派快船,暗中跟随郡王船队,保持距离,随时回报其动向。再,加派哨船,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探查于山岛及以北海域。本督总觉得,这次袭击,没那么简单。”
一场计划中的周密围剿,因“海狼”突如其来的疯狂袭击,提前拉开了序幕。朱高煦率领三十艘战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旅顺港,扑向苍茫而危机四伏的北方海域。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冲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撞上了一头受伤发狂的野兽。而在于山岛那个被海雾笼罩的巢穴里,刚刚饱掠而归、补充了给养的“海狼”们,正磨利刀枪,修补船只,头目陈祖义和桦山久守,则站在岛上的最高处,望着南方海天相接处,脸上露出残忍而期待的笑容。
“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看看,来的会是大明的哪条大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