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新政维艰,海疆波澜(2/2)
郑和在奏报中写道,他利用船队携带的书籍、器物,向旧港及周边番邦首领、百姓展示华夏文明。他命人用当地语言讲解《大明律》中关于贸易、治安的条款,宣扬“和为贵”、“四海一家”的儒家理念;展示精美的瓷器、丝绸、书籍,演示先进的农具、水利技术;甚至让船队中的医官为当地土人治病,传授一些简单的医药知识。他还鼓励船队官兵与当地人友好交往,学习他们的语言、习俗,尊重他们的信仰(旧港一带多信奉伊斯兰教)。这些举措,极大地缓和了武力威慑带来的紧张感,使得“天朝”的形象,在威严之外,更多了文明、富庶、仁慈的色彩,吸引了许多番邦主动前来贸易、朝贡。
“好!好一个‘宣教化于海外’!”朱允熥拍案赞叹,多日来心头的阴霾似乎被这封奏报驱散了些许。郑和不仅是一个出色的航海家和将军,更是一个懂得“攻心为上”的外交家。用刀剑开道,用文明浸润,这才是他心目中“下西洋”应有的样子。这不仅能为船队获取补给、建立据点,更能潜移默化地扩大大明的影响力,为未来的朝贡贸易体系打下坚实基础。
“传朕旨意,嘉奖郑和及船队官兵。赐旧港宣慰使施进卿及有功番邦头领丝绸、瓷器,以示褒奖。命郑和继续宣谕教化,怀柔远人,但亦需谨守天朝体统,勿堕国威。”朱允熥心情舒畅地吩咐。东南陆上的新政举步维艰,海上的开拓却传来佳音,这让他多少感到一些安慰。
然而,他嘴角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王钺又呈上了一份来自北镇抚司的密奏。是蒋瓛从北方发回的。
密奏的内容,让朱允熥的眉头再次皱起。蒋瓛汇报,对“海狼”的侦查有了新进展。种种迹象表明,这股盘踞在朝鲜与辽东之间海域的悍匪,与朝鲜境内的一股地方势力——庆源府(今朝鲜咸镜北道庆源)的某些豪强、边将,联系密切。这些朝鲜人不仅为“海狼”提供粮食、淡水、情报,甚至可能提供了部分武器和船只维修的便利。更有迹象显示,“海狼”与对马岛(日本与朝鲜之间的岛屿,倭寇重要巢穴之一)的倭寇,也有往来。而朝鲜王廷对此似乎有所察觉,但态度暧昧,既未大力清剿,也未公开支持,更像是在……观望,甚至默许。
“朝鲜……对马岛……”朱允熥放下密奏,走到巨大的寰宇全图前,目光在辽东、朝鲜、日本之间逡巡。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一股海盗,竟然牵扯到朝鲜地方势力和日本倭寇。朝鲜王廷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是无力管控边将豪强?还是有意纵容,利用海盗牵制大明,或者……另有所图?
“看来,这‘海狼’,不止是疥癣之疾了。”朱允熥自语。他想起年前燕王主动请缨巡边,想起朱高煦的“小挫”,想起朝堂上关于藩王权限的争论。北边的水,果然很深。这股海盗,会不会是某些人手中的棋子?用来搅乱北疆,牵制朝廷精力,甚至……为某些更大的图谋做掩护?
“传蒋瓛,”朱允熥沉声道,“加派人手,务必查明朝鲜庆源府何人主事,与‘海狼’具体如何勾连,对马岛倭寇参与多深。注意,行动务必隐秘,切勿打草惊蛇,更不可引发朝鲜争端。另,密令辽东都司刘真,对燕藩郡王朱高煦所部,既要‘节制’,亦需‘借重’,剿匪之事,可令其前锋,但核心情报、兵力调配,需掌握在辽东都司手中。对‘海狼’,以驱赶、封锁、招抚为主,暂不必强求歼灭,尤其避免在朝鲜近海引发冲突。”
他要将“海狼”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也要将燕藩的力量,框定在可控范围之内。同时,避免在东南、新政未稳之际,在北方与朝鲜、甚至日本,引发新的边衅。
几乎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
朱棣也收到了来自旅顺的密报,是朱高煦的亲笔信。信中,朱高煦除了汇报在旅顺“安分守己”、与辽东将领“虚与委蛇”外,还提到一个细节:近日有朝鲜庆源府的“商人”,通过中间人,试图与他接触,言语间暗示,愿意提供关于“海狼”的详细情报,甚至“协助”剿匪,但希望能获得与辽东,乃至大明的“合法”贸易许可,并希望燕王府能在此事上“代为疏通”。
“庆源府……商人?”朱棣将密信递给姚广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是闻到腥味的鬣狗,还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姚广孝看完信,枯瘦的手指捻着念珠:“王爷,鱼儿,开始咬钩了。朝鲜那边,果然坐不住了。只是不知,这是庆源府边将自己想捞好处,还是开城(朝鲜王都)那位的意思,或者……两者皆有?”
“试探罢了。”朱棣淡淡道,“看看我燕藩,到底在这北边,有多大分量,又对朝鲜之事,有多大兴趣。高煦做得对,虚与委蛇,不拒绝,也不承诺。告诉高煦,可以继续接触,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诚意’。至于‘代为疏通’……”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告诉那位‘商人’,辽东、登莱的市舶司,是朝廷所设,贸易许可,需经朝廷。我燕王府,守土有责,不管贸易。不过,若他们真有诚意,剿灭‘海狼’,肃清海道,对大家都有好处。商路通了,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姚广孝会意地笑了:“王爷高明。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却将皮球,又踢回给他们,还点明了‘剿匪’这个前提。若他们真能协助剿灭‘海狼’,一来可除匪患,二来,他们与‘海狼’的关系,也就暴露了。若不能,或只是敷衍,那其心可疑,亦无须理会。”
“让高煦小心些。”朱棣补充道,“朝鲜人不可全信,对马岛的倭寇,更要警惕。告诉刘真(燕王府在辽东的眼线),盯紧朝鲜庆源府和对马岛的动向。还有,大宁那边,朱能有消息了吗?”
“尚未有消息传回。大宁路远,且需隐秘行事,想来还需些时日。”姚广孝道。
朱棣望向窗外,北地春天来得迟,庭院中仍是一片萧瑟,但墙角积雪已开始消融,露出露头了。南京那边,我那位好侄儿,此刻想必也在为东南的清丈,和北边的‘海狼’,头疼不已吧?”
南北两线,陆上海上,新政与旧弊,皇权与藩国,忠诚与阴谋,如同这初春的冰层下的暗流,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深处,加速涌动,等待着破冰而出,掀起惊涛骇浪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