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暗流汹涌,新政维艰(2/2)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皇帝写密奏。必须将地方的真实情况,这些盘根错节的阻力,百姓的疑虑,士绅的软抵抗,胥吏的欺瞒,一一奏明。光靠杀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江南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更多像他这样的“能吏”,而非只有暴昭那样的“酷吏”。
就在古朴为无锡新政焦头烂额之时,数百里外的松江府,华亭县沿海,一场秘密的交易正在夜色掩护下进行。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小港湾,远离官府的巡检司。两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中型帆船,静静靠在简陋的码头旁。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重物。码头上,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正沉默而迅速地将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搬上等候的牛车。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从汉子们沉重的脚步和偶尔金属碰撞的闷响判断,绝非寻常货物。
一个管家模样、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正在与一个皮肤黝黑、操着生硬官话的船主交涉。
“王管事,这次的东西,可还满意?”船主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被称为王管事的鼠须中年人,正是白日无锡码头那徐三的堂兄,亦是徐家昔日海上生意的负责人之一。他掀开一辆牛车上的油布一角,灯光下,露出里面用稻草包裹的、黑沉沉的铁锭,还有几口捆扎结实的箱子,隐约露出刀剑的形状。
“铁三百石,熟铁五十石,倭刀一百把,肋差两百把,弓三十张,箭矢若干……”王管事低声数着,眼中闪着贪婪又警惕的光,“不错,成色比上次好。但价钱,不能再涨了。如今风声紧,松江卫查得严,我们风险也大。”
“风险?”船主,实则是伪装的海盗头子,嘿嘿笑道,“王管事,如今你们江南的‘风险’,怕是比我们海上还大吧?听说姓暴的屠夫,杀得人头滚滚。你们徐家……哦,现在不能叫徐家了,你们这些人,没了靠山,没了货源,拿什么跟我们做生意?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要知道,倭国那边,对生铁、兵器,可是出价更高。我们兄弟是念旧情,才冒险来这一趟。”
王管事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好,就按这个价。但下次,必须带来火铳,至少二十支。还有,硝石、硫磺,有多少要多少。”
船主眼中精光一闪:“火铳?硝石硫磺?王管事,你们这是……要搞大事啊?”
“不该问的别问。”王管事冷冷道,“银子不会少你的。但嘴要严。如今朝廷的锦衣卫,鼻子灵得很。”
“放心,干我们这行的,靠的就是嘴严。”船主拍拍胸脯,压低声音,“不过,王管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朝廷在东南搞什么新政,清丈田亩,触怒了不知道多少老爷。你们想弄些家伙防身,或是给朝廷添点乱,兄弟理解。但……真要搞大了,引来朝廷大军,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兄弟在海上讨生活,求财而已,可不想掺和你们陆上的死活斗。”
王管事脸色阴沉:“我们自有分寸。银子呢?”
船主一挥手,一个手下抬过来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官银,成色十足。
王管事验过银两,点点头,示意手下开始装车。他望着黑暗中沉默搬运的汉子和那些危险的货物,心中并无多少把握。老爷们(指那些暗中串联的江南残余士绅和海上豪商)的计划,是在海上给朝廷制造麻烦,断绝海贸,让朝廷感到切肤之痛,从而逼迫皇帝停下新政。走私兵器,武装海盗,袭扰沿海,甚至勾结倭寇……这是刀尖上跳舞,一旦败露,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他没有选择。徐家倒了,他这些徐家的“余孽”,要么被朝廷清算,要么就只能跟着老爷们一条道走到黑。至于那些被鼓动、被收买的海盗、亡命徒,还有即将被劫掠的沿海百姓……谁在乎呢?老爷们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货物很快装载完毕,牛车在夜色中悄然驶离。两艘帆船也升起风帆,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大海,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王管事站在空旷的码头上,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寒意。他望着漆黑的海面,又回头望向内陆方向,那里是曾经属于徐家的、灯火依稀的华亭县城,如今已被朝廷接管。一种混杂着恐惧、仇恨和孤注一掷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
“朝廷……暴昭……皇帝……”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你们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他并不知道,就在距离码头不到两里的一处礁石后,一个浑身湿透、如同水鬼般的身影,正用特制的、能在夜间视物的千里镜,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并将交易双方的人数、货物大致种类、牛车离去的方向,牢牢刻在脑中。他是锦衣卫的暗桩,隶属于一个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秘密系统。江南的每一丝异动,海上的每一缕异常,都在无数双这样的眼睛监视之下。
夜色更深,海涛阵阵,掩盖了所有的秘密与阴谋。但风暴,已在海上酝酿。而南京城中的那位年轻皇帝,也即将收到来自江南和海上的、令人愈发不安的密报。他试图用新政改造的帝国,正从根基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