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暗流汹涌,新政维艰(2/2)
一道道旨意发出,或刚或柔,或剿或抚,显示出天子驾驭局面的手腕。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文华殿。朱允熥独自坐在御案后,揉着刺痛的额角。方才的强硬,消耗了他不少心力。
“陛下,喝口参茶,歇歇吧。”王安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
朱允熥接过,没有喝,只是望着茶水中沉浮的参片,忽然问道:“王安,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王安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陛下乃天子,乾纲独断,奴婢岂敢妄议……”
“朕让你说,恕你无罪。”
王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愚钝,不懂军国大事。但奴婢知道,陛下推行新政,是为了百姓好,为了大明江山好。江南那些士绅老爷们,占着那么多田地,还变着法儿逃税,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是该整治。只是……只是这刀子下得猛了些,怕是人疼得狠了,会咬人。”
“会咬人……”朱允熥喃喃重复,苦笑一声,“是啊,会咬人。可不下猛药,这病,治不好。”他饮尽参茶,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咬就咬吧。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牙口硬,还是大明的刀硬。”
“陛下圣明。”
圣明?朱允熥心中并无把握。他知道,今日朝堂上的争执,只是冰山一角。江南的血,会激起更大的波澜。士林的反弹,朝野的暗流,北方的窥伺,海外的隐患……一切,才刚刚开始。
就在朱允熥于文华殿独对残茶,心绪翻腾之际,南京城西,乌衣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内,一场秘密的聚会,也在凝重的气氛中进行。
与会者不过五六人,皆着常服,但气度不凡。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正是被罢官后尚未离京的前国子监祭酒陈迪。他此刻脸色灰败,眼中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诸公都看到了,”陈迪声音沙哑,带着愤懑,“陛下被奸佞蒙蔽,一意孤行。暴昭在江南,杀人如麻,屠戮士林。朝廷诸公,噤若寒蝉。长此以往,我辈读书人,还有活路吗?圣人教化,礼义廉耻,祖宗法度,都要毁于一旦了!”
“陈公息怒。”一个清瘦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致仕的前户部侍郎,苏州人周忱,“陛下年轻,被方孝孺、暴昭等小人蛊惑,行此苛政。然天子终究是天子,岂能长久受小人蒙蔽?江南之事,已激起天下士林公愤。据老夫所知,不仅东南,湖广、江西、乃至北直隶、山东,皆有士子联名上书,为江南鸣冤,请罢暴昭,停新政。此乃民心所向,陛下迟早会醒悟。”
“醒悟?”另一个面皮焦黄的中年人冷哼,他是南京国子监一位博士,亦是江南士人,“等陛下醒悟,江南士林早已血流成河!暴昭那屠夫,有尚方剑在手,行事毫无顾忌。顾家、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接下来,还不知道轮到谁!周老,您也是苏州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乡父老,遭此劫难?”
周忱长叹一声:“老夫岂能不忧?然如今暴昭势大,又有天子支持,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为今之计,当另寻他法。”
“有何他法?”陈迪急问。
周忱目光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陛下之所以支持新政,支持暴昭,一是为充盈国库,二是为巩固皇权,打击我等士绅。然陛下毕竟年轻,身边可用之人不多。方孝孺已老,暴昭在江南,于谦在北疆,徐辉祖掌兵,看似权柄在握,实则根基未稳。朝中诸公,心怀不满者,大有人在。只是畏惧陛下手段,敢怒不敢言。”
“周老的意思是……联络朝中诸公,共同上书,迫使陛下收回成命?”陈迪眼睛一亮。
“上书?”周忱摇头,“今日朝会,老夫虽未在场,亦知结果。陈公你被罢官,便是前车之鉴。此时再联名上书,无异自寻死路。”
“那该如何?”
周忱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所恃者,无非兵权、财权。兵权在徐辉祖、于谦之手,一时难以动摇。然财权……东南赋税重地,如今被暴昭搞得天翻地覆,清丈田亩,触怒士绅,商旅不通,今年秋税,恐怕要大打折扣。国库空虚,陛下新政,如何推行?北方边防,九边重镇,粮饷何出?宫中用度,百官俸禄,从何而来?”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
“再者,”周忱继续道,“江南之地,非只有田亩。盐、铁、茶、丝、瓷,乃至海外贸易,利益牵连甚广。暴昭只知杀人,古朴只知清丈,于经济一道,皆是外行。若……若东南商路因此受阻,货物囤积,市面萧条,百姓失业,怨声载道……届时,陛下还能坐视不理吗?朝中诸公,还能无动于衷吗?”
陈迪等人眼睛越来越亮。是啊,杀人容易,治国难。断了东南的财路,看朝廷如何维持!
“周老高见!”那国子监博士击掌道,“只是,要如何行事,方能不动声色,又能让朝廷感到切肤之痛?”
周忱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江南各家家主,如今或被囚,或蛰伏,然各家经营多年,人脉、渠道仍在。尤其是海贸一道,朝廷虽有市舶司,然私下出海贸易者,数不胜数,其中利益,牵连沿海数省官员、士绅、豪商。暴昭、古朴在陆上杀人,我们……何不在海上做些文章?”
“海上?”陈迪一惊。
“不错。”周忱点头,“倭寇、海盗,历来侵扰沿海。若此时,东南沿海倭患突然加剧,商路断绝,市舶司税收大减,而朝廷又因江南动荡,漕粮、税银转运不畅……内外交困之下,陛下还有多少精力,去管什么新政,什么清丈?”
小院内,烛火摇曳。几人压低声音,密议良久,直到夜深人静,方才各自散去,融入南京城的沉沉夜色之中。他们以为自己的谋划天衣无缝,却不知,一双冷漠的眼睛,早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距离小院不远的一处阁楼屋顶,一个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几个起落,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里。他的方向,正是皇城。
紫禁城的夜,依旧深沉。但暗流,已从江南,涌向了帝国的中枢。一场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致命的较量,正在缓缓拉开帷幕。而那位年轻的帝王,和他试图推行的新政,将面临来自水面之下,更阴险,更致命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