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衡(2/2)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铁柱身上。
铁柱慢慢卷着一支烟,没有立刻点燃。他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胭脂米”稻田上,良久,才开口。
“这股风,迟早要来。”他声音平静,“咱们现在是‘试点’,是‘典型’,别人就会拿着尺子来量咱们。量你的高矮胖瘦,也量你的规矩方圆。”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完全不理,不行。那是顶着干,自找麻烦。全盘照搬,更不行。那等于把咱们的魂儿交出去了,以后就得按别人的尺子过日子。”
“那咋办?”二愣子问。
“咱们得自己拿个主意,找个平衡。”铁柱看向林穗,“林穗,你琢磨一下,这些要求里,哪些是‘硬’的,比如财务制度、基本档案,这些咱们没得选,必须按规矩来,而且对咱们自己也有好处。哪些是‘软’的,或者可以变通的,比如机构设置叫法、‘标准化’的具体内容、标识用不用。”
林穗点头:“我明白。‘硬’的部分,我们认真学习,结合我们的实际,制定出我们自己的、可操作的细则,确保合规又实用。‘软’的部分,比如生产工艺标准,我们可以把‘确保传统风味和核心品质’作为最高标准写进去,具体操作描述可以保留一定弹性,强调经验与适时调整的重要性。标识……如果非要不可,我们可以自己设计一个简单朴素的,体现咱们山地、老品种的特色,不要那些花哨的。”
“对!”铁柱肯定道,“咱们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梗着脖子硬顶。咱们得接住这要求,但接过来之后,怎么消化,怎么变成咱们自己的东西,咱们说了算。就像种地,上头的政策是肥料,但施多少,怎么施,什么时候施,得看咱们地里的苗需要啥,咱们自己把握。”
他看向陈卫国和王麻子:“老陈叔,麻子叔,这‘生产标准’怎么写,还得靠你们把关。把咱们那些不能变的‘死理儿’——比如‘胭脂米’必须轮作、不能用啥肥、腌菜必须啥时候下缸翻缸——写清楚。其他的,留点活口。”
他又看向春芳和其他几个识字的年轻人:“财务、档案这些新规矩,你们年轻人学得快,多费心,带着大家一起弄。弄不明白的,问林穗,或者咱们去请教公社、县里有经验的人。但要记住,账是给大家看的,不是为了应付检查的。”
最后,他环视众人:“年底检查,咱们不怕。咱们就把咱们‘消化’过后的这套东西拿出来。该有的章程制度有,账目清清楚楚,会议记录明明白白,生产有我们的‘土标准’,档案整整齐齐。至于样子是不是跟模板一模一样,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咱们这套东西,是不是真的在帮咱们把地种好、把东西做好、把合作社管好。咱们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
铁柱的话,像一把梳子,理清了众人纷乱的思绪。规范化不是洪水猛兽,但也不能被它淹没。关键是要保持主体性,要“化”为己用,要在外部要求与内部真实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动态的平衡点——衡。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在忙碌的秋收准备之余,又增加了一项“学习”和“建设”的任务。夜晚的屯部经常亮着灯,林穗带着春芳他们研究文件,起草细则;陈卫国、王麻子和几个老把式凑在一起,抽着烟,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地厘定那些关乎“味道”和“根本”的生产底线。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时有争论。但每一次争论,都让他们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坚持的究竟是什么,哪些是可以适应调整的,哪些是决不能退让的。
秋意渐浓,天高云淡。“胭脂米”的稻穗低垂,紫意盎然,丰收在望。而合作社内部,一场静悄悄的、关于“规矩”与“本心”的耕耘,也在同步进行。他们正在尝试,在这股自上而下的“规范化”春风里,既不被连根拔起,又能借此扎下更适应未来风雨的深根。这需要智慧,更需要定力。靠山屯的人们,正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属于他们的那个“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