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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风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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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展销会的“邀请”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荡开,在靠山屯内外激起了不同的回响。

屯子里,大多数社员对铁柱的处理方式感到踏实。“还是铁柱稳当,不见兔子不撒鹰。”“就是,那供销社的船,是好上的?上了怕就下不来喽。”但也有少数心里犯嘀咕的,私下里议论:“多好的机会,上了地区台面,那价格不得翻着跟头涨?铁柱是不是太小心了?”“是啊,有点名气才能卖上好价钱嘛……”

这些议论,铁柱听到了些风声,没去专门解释,只是在地头干活休息时,有意无意地跟人唠嗑:“咱那‘胭脂米’,金贵就金贵在这点老味道、老种性上。要是为了多产,胡乱施肥催苗,或者混了别的种,味道变了,就算包装再光鲜,上了再大的台面,也就是一锤子买卖,人家吃一回就再不认了。山货也是,腌菜靠的是时候和心意,急不得,批量一大,味道准走样。咱们啊,宁可慢点,少点,也不能砸了招牌。这招牌,可是咱们一点点汗水腌出来的,比啥都值钱。”

话不重,理儿透。庄稼人最认实在道理,这么一说,那些嘀咕声也就渐渐息了。大家心里那杆秤,还是偏向铁柱这边。毕竟,这三年的日子是怎么一点点好起来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

然而,屯子外面的风声,却带着不同的温度,甚至有些刺骨。

先是公社那边传出些闲言碎语,说靠山屯合作社“架子大了”,“给脸不要脸”,“地区领导亲自给的机会都往外推,不知天高地厚”。这些话,难免传到铁柱耳朵里。王书记也特意又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如之前热络,带着点敲打:“铁柱啊,有开拓精神是好的,但也要注意团结,顾全大局嘛。供销社是老大哥,他们的渠道和经验,对你们发展是有大帮助的。眼光要放长远,不要局限于一个小集体嘛。”

铁柱握着话筒,声音依旧平稳恭敬:“王书记教导的是。我们一定牢记团结大局。只是合作社底子薄,能力有限,怕接了任务完成不好,反而拖了后腿,给领导添麻烦。我们想着,先把眼前育苗春耕的事踏踏实实做好,把基础打牢点,等以后真有那个能力了,再不给领导丢脸。”

依旧是谦逊的推挡,让王书记一时也无话可说,只能含糊勉励几句挂了电话。

更大的风,是从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刮来的。

约莫半个月后,一个自称是省城某“农业发展咨询公司”经理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夹着皮包,辗转找到了靠山屯。此人姓赵,能说会道,开口就是宏观大势、产业整合、品牌溢价,把合作社的“胭脂米”和山货说得天花乱坠,仿佛立刻就能成为行销全国的顶级奢侈品。

“……铁柱队长,你们守着金饭碗要饭啊!”赵经理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铁柱脸上,“‘胭脂米’这个文化IP,还有你们的生态故事,稍微包装运作一下,价值不可估量!我们可以全权代理你们的品牌运营和市场开拓,包括申请有机认证、绿色食品标志,设计高端礼盒,对接一线城市高端商超和特产渠道!利润分成好谈,保证比你们现在零敲碎打强十倍百倍!”

他带来的所谓“合作方案”厚厚一沓,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诱人的数字预测。跟着来听热闹的二愣子,被那数字晃得有些眼晕。连陈卫国和王麻子,听着那些“高端”、“定制”、“稀缺性”的词儿,也觉得陌生又有些吸引人。

铁柱默默听着,翻看着那制作精美的方案,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赵经理慷慨陈词告一段落,他才慢吞吞地问:“赵经理,照你这个法子,我们合作社具体还要做什么?这米,还是按我们现在的法子种吗?这山货,还是按我们现在的标准收、现在的法子腌吗?”

赵经理一愣,随即笑道:“当然要优化!要标准化、规模化!我们会派技术专家指导,引入更高效的种植管理流程,可能需要对土地进行一些改良,使用我们指定的、更安全高效的投入品。腌渍工艺也可以工业化改进,确保风味统一和保质期延长。总之,一切为了适应高端市场需求,提升产品附加值和稳定性!”

“也就是说,”铁柱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种法得改,做法得变,东西,可能就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对吧?”

赵经理感觉出铁柱话里的味道不对,连忙补充:“变是为了更好嘛!是升级!消费者认可的是品牌和故事,具体工艺是可以调整的……”

“赵经理,”铁柱打断他,合上了那份方案,推了回去,“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合作社,就是一帮老农民,用老法子,种点老品种,弄点山野味道。图的就是个本分,图的就是东西是原来那个味儿。你说的那些,太高了,我们够不着,也不想够。我们就想守着这片山、这块地,踏踏实实把这点‘土’东西弄好。对不住了,您这方案,我们用不上。”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赵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在这么偏远的山沟里,会遇到如此不识“抬举”的农民。他又努力劝说、解释了一番,见铁柱态度坚决,甚至有些油盐不进,终于脸色沉了下来,收起方案,甩下一句“目光短浅,难成大器”,悻悻而去。

这件事,很快又添油加醋地传开了。靠山屯合作社“狂妄自大”、“拒绝现代化合作”、“思想保守僵化”的名声,似乎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不胫而走。连之前态度还算中立的县里某些部门,看他们的眼神也多了些审视和不解。

林穗有些担忧:“铁柱哥,我们这样一次次拒绝,会不会被孤立?以后真需要支持的时候……”

铁柱站在坡上,望着温室里一片新绿,和远处开始返青的田野,缓缓道:“林穗,你看这苗,为啥在温室里长得旺?因为温室给了它需要的温度、湿度和保护,但没逼着它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咱们合作社也一样。我们需要的是能帮我们把这‘胭脂米’种得更好、把这山货弄得更地道的支持,而不是想把它变成‘高端礼品’的支持。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转过头,看着林穗:“孤立?或许吧。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咱们为了不孤立,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跟着变,那还是靠山屯合作社吗?咱们的根就没了。没了根,一阵大风就能吹跑,那才是真完了。”

“春汛带来的,不只是水和养分,也有泥沙和浮萍。”铁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咱们得学会分辨,哪些是能扎根的养分,哪些只是好看的浮萍。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呢,现在这些,只是风声。听听就好,脚步不能乱。”

风声鹤唳,吹过山坳。合作社这艘船,在铁柱的掌舵下,依旧沿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稳稳地前行。他们或许错过了一些看似繁华的码头,但也避开了许多暗藏的漩涡。前方的水域依然未知,但船上的每个人,在经历了这一阵纷乱的风声之后,眼神里的东西,除了最初的质朴和坚韧,似乎又多了一丝历经选择后的清明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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