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定锚(1/1)
“春汛”带来的暖流,迅速转化为合作社内外实实在在的变化。
贷款资金到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由陈卫国和王麻子牵头,带着几个壮劳力,在屯子东头向阳的坡地上,搭建起一座像模像样的育苗温室。骨架用的是从林场批来的结实木料,上面覆盖着县供销社按“支持试点”价格供应来的崭新加厚塑料薄膜。温室里垒起了规整的育苗床,堂堂、暖烘烘的温室,成了靠山屯开春后最引人注目的新事物,连附近屯子的人都跑来看稀奇,啧啧称赞。
柳树沟的借款,铁柱亲自带着钱和账本去还的。柳树沟的队长老孙接过那沓用红纸包好的钱,感慨万千,拉着铁柱的手半天没松开:“铁柱,你们是真行!说话算话,硬气!以后有啥要帮衬的,只管开口!”这份如期履约的信誉,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很快在十里八乡传开,合作社的“牌子”更亮了。
山货收购的流动资金充足了,二愣子带着人跑得更勤,给出的收购价也更公道稳定,吸引了不少更远处山民的零星山货也往靠山屯汇集。林穗将“产品目录”进一步细化,根据品质和品相制定了更清晰的内部等级标准,确保腌渍加工后的成品质量统一。那个小小的“技术试验基金”也启动了,林穗在温室一角划出两畦地,尝试用不同配比的营养土和浸种方法处理“胭脂米”和其他几个本地品种的种子,做着最朴素的对比实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加速前进。但铁柱心头的弦,却始终绷着。
政策绿灯开了,麻烦似乎少了,但另一种“麻烦”却悄然而至。
先是公社和县里有关部门的“调研”和“参观”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农业局的干事来“了解试点进展情况”,有时是宣传口的同志来“收集先进素材”,甚至有一次,地区报社的记者也扛着相机来了,非要给铁柱和合作社的“先进代表”们拍几张“劳动风采照”。铁柱对这些接待不胜其烦,却又不能拒之门外,只能尽量让陈卫国或林穗出面应对,自己则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也是问三句答一句,绝不多说。
更让铁柱警惕的,是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以前那些私下里嘲笑合作社“瞎折腾”、“穷硬气”的人,不少换了副面孔。见面笑容多了,恭维话也多了。“铁柱队长,发了财可别忘了老乡亲啊!”“还是你们有眼光,抱上金饭碗了!”类似的话,铁柱听了只是笑笑,心里却门儿清:这背后,是羡慕,是算计,也可能藏着新的嫉恨。合作社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了点钱,见了点世面,个别人心里也开始活络。有人觉得现在条件好了,是不是该多分点;有人觉得外面来参观的领导多,是不是该把场面弄得更“光鲜”些,别老是土里土气的。
这些苗头,都被铁柱看在眼里。
春分过后,地里活计忙了起来。一晚,铁柱召集全体社员,在仓库开了个会。没有外人,只有自己人。
仓库里点着两盏明亮的马灯,照着墙上那张愈发显得古旧的合作社章程,也照着一张张被春日太阳晒得发红的面孔。
铁柱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今天没别的事,就给大伙儿念念经,紧紧弦。”
他先让林穗公布了开春以来的详细账目,收入多少,支出多少,贷款用了多少,剩余多少,一笔笔,清晰透明。“钱是多了,但每一分钱怎么来的,怎么花的,为啥这么花,都得摆在明处,记在账上,亮给大家看。这是咱们的老规矩,以前穷时要这样,现在有点钱了,更要这样。谁有疑问,现在就可以提。”
底下鸦雀无声。账目清清楚楚,没人能挑出毛病。
铁柱接着话锋一转:“外面来的领导、记者多了,那是看上咱们‘试点’的名头了。人家来看,是看咱们怎么种地、怎么干活、怎么守信的,不是来看咱们怎么摆谱、怎么吹牛的。咱们该啥样还啥样,地里该流汗流汗,产品该较真较真,别被几句好听话捧得忘了自己姓啥。谁要是觉得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干活可以惜力了,说话可以飘了,那我劝他趁早醒醒。合作社的根基,在土里,在手上,不在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上!”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最近有点浮躁的年轻社员,那几人不由低下了头。
“还有,”铁柱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更沉了,“我知道,有人觉得现在宽裕了,是不是该多分点红,或者把伙食、用的弄好些。想法没错,日子是该越过越好。但是,老陈叔、麻子叔他们为啥要先搭育苗棚?林技术员为啥要挤钱搞试验?咱们为啥要急着还柳树沟的债?就是为了以后能更稳当地多分红,让日子更好,不是把眼前的钱分光吃净!眼光放长远,步子才稳当。今年的分红方案,会根据收成和偿还贷款后的结余来定,只会比往年更合理,更好,但绝不会搞杀鸡取卵那一套!大家要有耐心,要信得过咱们一起定的章程,信得过咱们这个集体!”
这番话,既有敲打,也有定心丸。社员们听着,脸上的种种浮动神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踏实和认同。是啊,好日子才刚开头,路还长着呢,可不能自个儿先把船凿漏了。
“最后一句,”铁柱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点着那张章程,“不管外面刮什么风,下什么雨,不管咱们这‘试点’是成了还是‘黄’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个定盘星。这章程,就是咱们的定盘星。按它办事,合作社就散不了,咱们的路就歪不了。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仓库里响起一片低沉而有力的回应。
马灯的光芒,将社员们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仿佛一组坚定而沉默的雕塑。窗外,是黑沉沉的、孕育着无限生机的春夜。
“春汛”之水滔滔,托起了小船,但也带来了湍流和迷雾。今晚这个会,就像在疾行的船上,再次重重地抛下了定心锚。锚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章程”这块压舱石上,系在每一个社员逐渐清明和坚定的心里。
铁柱知道,航行从未如此刻般充满希望,也从未如此刻般需要清醒和定力。他们必须,也一定能,在这既宽阔又复杂的春水之上,稳住自己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