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履约(2/2)
林穗的小桌子被信件和笔记本堆满了。她给每一位客户写回信,语气诚恳平实。开始写“履约进度简报”时,她有些犯难,不知该写什么。铁柱说:“就写实在的。今天太阳好,翻晒了三遍;发现有麻雀想来偷吃,栓子他们赶了一天;陈技术员说米粒的硬度差不多了……就这样写。”
第一批简报随信寄出后,很快就有了回音。有客户来信说,收到这样的“汇报”很惊喜,感觉买的不只是商品,更像参与了一段用心的历程。那位省城老先生甚至回信鼓励:“慢工出细活,守得住寂寞,才出得来真味。不必赶时间,务必保品质。”
这话传到晒场和仓库,干活的社员们心里更踏实了,也更较真了。原来,他们这份笨拙的认真,外面的人是懂的,是珍惜的。
加工环节,遇到了新问题。传统的石臼舂米,效率低且容易碎米,影响品相。合作社那台二手精选机主要用来处理杂粮,对“胭脂米”这种需要格外小心的品种不太适用。总不能用手一粒粒去壳。
铁柱琢磨了两天,想起老辈人有用木杵在石臼里轻捣脱壳的法子,虽然慢,但不易损伤米粒。他让老蔫巴带着人,赶制了几套专用的、内壁光滑的木臼和硬木杵。又挑选了几个手最稳、最有耐心的妇女,专门负责这道工序。要求很简单:不求快,只求整米率高。
于是,合作社的院子里,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几个妇女坐在小板凳上,围着一溜木臼,手持木杵,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捣着。那声音沉闷而扎实,一下,又一下,回荡在秋日的阳光里。捣好的米,还要经过一遍手工筛选,才能进入最后的包装。
包装材料也费了心思。林穗提议用干净的白细布缝制小口袋,既透气又显质朴。春来娘带着妇女们,用合作社有限的缝纫机(还是早年生产队留下的老物件)和手针,赶制出了一批大小不一、但针脚细密的布袋。每个袋子上,用不易褪色的染料,工整地印着“靠山屯合作社”和“胭脂米”的字样,还盖上了合作社那个简陋的木章。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忙碌、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中,飞快又缓慢地过去。当最后一批米装袋、称重、贴上写有客户姓名地址的标签时,距离约定的交付日期,只剩三天。
所有的米袋整齐地码放在仓库中央,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陈卫国、王麻子、林穗,还有所有参与了这个过程的社员,围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浸润了他们一个月心血和汗水的布袋,没有人说话。一种混合着疲惫、自豪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在寂静中流淌。
铁柱最后一个走进仓库。他走到米堆前,随手拿起一袋,掂了掂,又解开袋口,抓出一小把米。米粒细长,泛着温润如玉的暗红色光泽,颗颗完整,几乎看不到碎米。他捻起几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一股清淡而持久的、带着特殊植物香气的甘甜,在口腔里缓缓化开。
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将米小心地放回袋中,系好袋口。
“装箱,”他声音有些沙哑,“明天,寄出去。”
履约,这沉重而光荣的一步,终于要迈出去了。靠山屯合作社,将用自己的双手和信誉,向山外那些陌生的信任,交付第一份答卷。这份答卷的评分,将决定他们刚刚叩开的那扇门,是就此敞开,还是沉重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