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惊蛰的雷鸣(1/1)
惊蛰的雷声并未在天空炸响,却以一种更具体、更急促的方式,敲打在靠山屯合作社的门板上——县农业局和供销社联合下发的正式通知到了。
通知措辞严谨,主题是“推进特色农业资源整合与品牌化发展试点工作”。里面明确提到,为落实上级精神,充分发挥“胭脂米”等地方特色资源的经济与社会价值,决定由县供销社下属的“山珍特产公司”牵头,联合相关村集体及经营主体(点名了靠山屯合作社),组建“县特色农产品(胭脂米)产业联合体”。通知要求各相关方“积极响应,主动对接”,并附上了详细的《联合体章程(草案)》和《合作框架协议(征求意见稿)》。
与之前王书记的口头提议或孙经理的商业诱饵不同,这是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正式文件,带着不容置疑的行政力量和紧迫的时间表。通知要求“本月内反馈意见,下月初召开筹备会”。
林穗将文件念完,窝棚里一片死寂。连刚刚在“冬藏”中积蓄起些许暖意和信心的社员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披着合法外衣的“整合”惊得心头冰凉。草案和协议条款洋洋洒洒,核心却清晰无比:联合体由供销社公司控股并负责运营;各生产单位(包括合作社)以“资源”或“产品”入股,但股权分散且无决策权;“胭脂米”品牌归联合体所有,统一使用、统一宣传、统一销售;生产环节接受联合体“技术指导”和“质量监控”;利润按股权和“贡献”分配,但分配细则模糊,且最终解释权归联合体理事会(供销社主导)。
这几乎是“秋雨计划”追求的所有自主性——品质自控、效益自决、技能自主、利润自享——的全面反动。一旦加入,合作社将彻底沦为原料车间和品牌故事里的背景板,他们一个冬天所挣扎、学习、试图建立的内生体系,将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这是要明抢了!”二楞子拳头砸在墙上,眼睛赤红。
“文件都下来了,这回……怕是顶不住了。”王麻子脸色灰败,声音发颤。
连陈卫国都重重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粗糙双手,仿佛一个冬天的心血顷刻间就要被碾碎。
铁柱没有立刻说话。他接过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通知和厚厚的附件,一页页翻看,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条文,脸色沉静得可怕。他注意到,通知抄送单位里,有地区农业局、供销社,却没有省农科院。他也注意到,《章程》草案里对“原始品种提供方”的权利定义极其模糊,而对“联合体”管理方的授权却无限宽泛。
“都慌什么?”铁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压舱石一样稳住了即将倾覆的小船,“文件是下来了,但不是圣旨。上面有章,
他将文件放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或愤怒的脸:“他们为什么这时候,急火火地发这个?还给了这么紧的时间?是因为咱们的‘秋雨计划’让他们坐不住了!是因为咱们想自己‘提质增效’,想自己‘赋能分红’,想自己把‘胭脂米’的故事和规矩讲清楚!他们怕了!怕咱们真把这摊子事,弄成咱们自己的家业,到时候就不好‘整合’了!所以,要赶在咱们翅膀硬起来之前,用文件把咱们套住!”
这一分析,如一道闪电,划亮了众人心头的迷雾。是啊,如果合作社还是去年那个穷困潦倒、人心涣散的烂摊子,对方或许还不这么着急。正是因为他们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和令人不安的“自我觉醒”迹象,才引来了这力求“毕其功于一役”的行政绞索。
“那咱们怎么办?硬顶?文件都下了……”春来爹忧心忡忡。
“不顶,也不从。”铁柱斩钉截铁,“咱们‘接招’,但要按咱们的章法接!”
他的应对策略,冷静而周密:
第一,以“规矩”对“文件”。 “林穗,你以合作社正式文件形式,起草一份《关于对<联合体章程(草案)>及<合作框架协议(征求意见稿)>的初步意见与疑问》。”铁柱指示,“不用情绪化,就事论事。依据《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秦研究员资料里提过)和咱们合作社的章程,逐条指出草案和协议中与法律法规、与合作经济基本原则、与保护农民生产经营自主权和财产权益可能相冲突的地方。特别是关于品种权属、品牌归属、决策机制、利润分配、退出机制这些核心条款,列出具体法条和依据,提出明确的修改意见。记住,咱们不是反对‘联合’,是要求‘依法联合’、‘平等联合’、‘互利联合’。”
第二,以“事实”对“空谈”。 “把咱们‘冬藏’的成果用上!”铁柱看向陈卫国和王麻子,“卫国叔,把《品质日志》里关于‘胭脂米’特异性状和提纯进展的关键数据整理出来,附上简单的分析说明。麻子叔,把咱们优化后的‘产品损益表’和‘效益分析’摘出要点。把这些作为合作社作为‘原始品种保护与培育主体’以及‘具有独立经营能力和初步效益优化能力’的实证材料,附在意见后面。让文件看看,咱们不是只有几亩地,咱们有实实在在的积累和潜力!”
第三,以“程序”争取“时间”和“空间”。 “意见反馈期限不是到月底吗?咱们卡在最后一天,用挂号信寄出。同时,”铁柱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林穗,你再单独给省农科院秦怀远研究员写一封信,不告状,只‘汇报工作’和‘请教’。详细汇报合作社近期在品质提升和内部管理上的努力与进展,然后‘顺便’提及县里下发的这份通知,将咱们的《初步意见》全文附上,诚恳请求秦研究员从‘农业科技与资源保护’、‘农民合作经济健康发展’的角度,给予‘专业指导’。”
第四,内部“定魂”,严防“分化”。 铁柱转向全体社员,声音凝重:“这次是硬仗,比抗旱、比还债、比对付商人更难打。因为对手拿着‘红头文件’,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上。咱们内部,绝不能乱!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私下与供销社、农业局的人接触,不得传播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论。麻子叔,把咱们的财务状况和‘秋雨计划’的进展,跟大家再掰开讲清楚,让每个人都知道,咱们现在走的路,虽然慢,但是咱们自己的路,走下去有奔头!要是被‘整合’了,路就断了,家就散了!”
策略清晰,分工明确。窝棚里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绝望被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所取代。人们开始行动起来,陈卫国和王麻子埋头整理数据,林穗字斟句酌地起草文件,其他人则互相打气,检查着各自负责的领域,仿佛要赶在一场大风暴前,最后一次加固自己的篱笆。
惊蛰的雷声,终究是在人间炸响了。它不再带来春雨,而是带来了意图明确的收割指令。但靠山屯合作社,这群在泥土和书本间摸爬滚打了三年的庄稼汉,已经不再是只会低头拉犁的沉默者。他们学会了看文件,学会了引法条,学会了用数据和事实说话,更学会了在绝境中,将每一次外部压力,都转化为内部凝聚和智慧增长的契机。
这场由一纸公文引发的对抗,将不再是力量悬殊的碾压,而是一场在规则框架内、关于发展道路与生存权利的正面交锋。铁柱知道,胜算依然渺茫,但他们必须亮剑,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群人,为了守住那点名为“自主”的星火,敢于向任何看似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发出自己的声音,划出自己的底线。春雷已响,万物是否惊蛰,尚未可知。但靠山屯的这片“心田”,注定要在这次最严峻的考验中,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破土与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