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无声的硝烟与有形的烙印(1/1)
“反客为主”的策略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期,但正如铁柱所料,表面的平静下,硝烟并未散去,只是燃烧的方式变得更加隐蔽和多样。
柳树沟张队长对合作社按期还债的“硬气”举动,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手握借据的债主,看铁柱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尊重。一次偶然在集市相遇,他避开旁人,低声对铁柱说:“铁柱,你们合作社……是群干事的人。不过,剩下那笔大头的本金和利息,明年秋后可是硬杠杠。” 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债还在,压力并未解除,且对方也在观察合作社的持续履约能力。
公社王书记那边,对合作社提交的《初步构想》采取了“冷处理”,既不明确否决,也不积极推动,只是搁置。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些更加“规范”且“琐碎”的要求:要求合作社补报更详细的社员信息变动表、完善安全生产记录、甚至对土坯种子库的“消防安全”提出整改意见(虽然那里除了种子几乎无可燃物)。这些要求合规合理,却极其消耗合作社有限的人力和精力,像是用合规的软刀子进行着持续的消耗战。
最让铁柱警惕的,是一种新出现的、更具渗透性的“暗流”。开始有外面的人,以“交流学习”、“采购考察”甚至“驴友采风”等名义来到靠山屯,总会在闲聊中,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胭脂米”。他们问的问题更加细致和专业化:种植的海拔、土壤的ph值、灌溉水源、有没有做过基因测序、有没有申请植物新品种保护……这些问题,远超普通农民或好奇游客的认知范畴。
同时,屯子里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内部声音”。有个别家境相对好些、或在合作社工分制下觉得自家“吃亏”的社员,私下里开始抱怨合作社“管得太死”、“规矩太多”、“把好东西(指抵押出去的山货)都给了外人”,甚至隐隐流露出“要是当初接了供销社或那个孙经理的条件,说不定早就发财了”的言论。这些言论虽然尚未形成主流,却像霉菌一样,在压力的缝隙里悄然滋生。
铁柱意识到,对手的战术已经升级。他们不再仅仅从外部施压,开始尝试从内部瓦解合作社的凝聚力,并利用更专业的知识和信息不对称,来窥探乃至定义“胭脂米”的核心价值。这是一场发生在认知层面、人心层面和规则理解层面的、更为复杂的无声战争。
“光防不行了。”铁柱在又一次核心会议上,面色凝重,“咱们得打出去,至少,得把咱们自己的旗号立稳,立牢!”
他的反击策略,同样分为“有形”与“无形”两条线。
无形战线:加强内部“免疫”。 铁柱让林穗和王麻子,定期在合作社的公告栏和晚间闲聊时,用最直白的方式给大家“算账”、“讲故事”。
算账:王麻子将合作社的财务状况(扣除敏感细节)进一步透明化。他把柳树沟的剩余债务本息、明年必须达到的产出目标、维持合作社运转的最低成本、以及如果失去抵押品和自主销售渠道可能面临的困境,掰开了揉碎了讲。特别对比了“接外面条件可能短期获利”与“长期丧失自主权”的巨大风险。数字冰冷,但触目惊心。
讲故事:林穗从《根脉》中选取那些最能体现集体力量和坚持价值的片段——比如抗旱挖渠时众人手上的血泡和老茧、冬学夜里为弄懂一个概念而争得面红耳赤、拒绝“统购包销”和孙经理诱惑时的集体决策过程——用社员们听得懂的语言,反复讲述。她强调,合作社最大的资产不是那几亩地或种子,而是这群“心能往一处想、劲能往一处使”的人,是这份在磨难中形成的、千金不换的“集体魂”。
同时,铁柱支持栓子等年轻人,利用农闲学习更多农业知识和简单的法律常识(通过秦研究员寄来的资料和能找到的报纸),让他们成为合作社内部的“技术宣传员”和“政策明白人”,从内部抵御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和诱惑。
有形战线:主动“打烙印”。 这是铁柱酝酿已久的一步险棋,也是他认定必须走的关键一步。
“咱们的‘胭脂米’,不能总是一个‘据说’、‘听说’的东西。”铁柱对陈卫国和林穗说,“得让它有个‘名分’,一个咱们自己能说清楚、别人也拿不走的名分。”
他的计划是:为“靠山屯胭脂米”申请“农产品地理标志”的初步保护。 这不是正式注册(他们远不具备条件),而是启动一个前置的、具有宣示意义的程序。
在林穗的协助下,他们开始系统整理所有能证明“胭脂米”与靠山屯特定自然环境、人文历史、独特工艺相关联的证据:老人们的口述记录(公证处是别想了,但请了屯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联合签字按手印)、不同年份的种植记录和性状描述、与靠山屯土壤、水质相关的简单描述(请周技术员帮忙做了最基础的检测并出具了说明)、合作社提纯复壮过程的详细记载、甚至包括《根脉》中关于该品种文化记忆的摘录。
然后,他们以靠山屯合作社的名义,撰写了一份《关于“靠山屯胭脂米”申请农产品地理标志保护的初步报告与请求》,附上所有整理的材料。报告明确声明,目前只是启动资源调查和材料整理工作,为将来符合条件时正式申请做准备。报告同样一式多份,提交给县、地区农业主管部门,并再次抄送省农科院秦怀远研究员。
这一举动,如同在原本模糊的地域产品上,尝试打下第一个清晰的所有者烙印。它技术难度极高,成功希望渺茫,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用。但铁柱要的就是这个象征意义——它在向所有觊觎者宣告:我们不仅在看守实物,更在主动争取法律和制度层面对于这一资源与特定产地、特定人群(我们合作社)绑定关系的承认。这是一种极其超前的产权意识萌芽,也是弱势者在规则框架内,所能进行的最具进攻性的防守。
消息传出,震动可想而知。县农业局内部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合作社“异想天开”、“好高骛远”,也有人暗自佩服其胆识和长远眼光。王书记得知后,更是半晌无语,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由他曾经视若蝼蚁的农民组成的集体了。而潜在的商业觊觎者,则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对手——他们不仅有硬骨头,还有着试图理解和运用规则来武装自己的、令人不安的“头脑”。
无声的硝烟在弥漫,有形的烙印在尝试铭刻。靠山屯合作社在这场多维度的生存博弈中,再次以令人意外的方式,将战火引向了更高层级的规则认知与产权宣示领域。他们能否凭借这简陋的“烙印”,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真正守护住那抹暗红色的希望?这场漫长战役的胜负天平,或许将因此出现极其微小、却可能决定性的偏移。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他们举起的火把,已经不再仅仅照亮脚下的泥泞,开始试图映照那笼罩在头顶的、名为“规则”与“权利”的庞大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