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明牌与暗流(1/1)
铁柱“反客为主”的三板斧,如同三块棱角分明的巨石,轰然投入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潭水,激起的反应远超预期。
第一板斧——按期还债, 执行得雷厉风行。王麻子带着人,将核算清楚的玉米、高粱,以及按协议划出的那部分优质榛子、蘑菇,一袋袋、一筐筐地装上借来的驴车,亲自押送到了柳树沟。交割时,王麻子特意当着柳树沟不少社员的面,将账目一笔笔与张队长核对清楚,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听见:“张队长,按去年腊月咱两家按了手印的协议,利息粮X百斤,抵押山货X成,请您过目。咱们靠山屯合作社,再难,说话砸坑,吐唾沫钉钉!”
张队长看着那些品质明显优于市场通货的抵押山货和颗粒还算饱满的粮食,脸上的表情复杂。他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人仔细入库。但消息很快传开,周边几个村子都知道了:靠山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合作社,真把那笔看着都悬的债,按期还上了一部分,而且用的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这份在穷困中硬挤出来的信用,像一道无声的冲击波,震动了那些原本心存疑虑或等着看笑话的人。
第二板斧——提交《初步构想与建议》, 则像一颗精心计算过弧线的石子,精准地投向了权力结构的敏感部位。林穗起草的文件,语言朴实但逻辑严密,引用政策得当,既充分表达了合作社的自主诉求和发展愿景,又巧妙地将自身置于“响应上级号召”、“探索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联动”的框架内。文件以合作社正式红头(刻了个简陋木章)形式,同时送达公社、县农业局,并通过挂号信寄给了省农科院秦怀远研究员。
公社王书记拿到文件时,脸色变幻不定。他既惊讶于合作社竟能写出如此“规范”且“有水平”的东西,更恼怒于其“反将一军”的姿态——这分明是把“统一规划”的皮球,裹上了合作社自己的主张,又踢了回来,还抄送了更上层的研究单位。县农业局那边,反应则相对微妙。分管领导既觉得这合作社“想法太多”、“不好管”,又不得不承认其思路符合省里精神,且背后似乎有农科院若隐若现的影子,处理起来颇感棘手。一时间,“规划”之事竟被这份文件拖入了某种僵持状态。
第三板斧——对孙经理设置高门槛, 效果立竿见影。林穗将那份措辞礼貌但条件苛刻的回复,连同对意向书的详细质疑清单,一并寄给了孙经理。不到一周,孙经理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公社(试图通过行政施压),抱怨合作社“缺乏合作诚意”、“思想保守”。王书记本想借此敲打铁柱,但铁柱早有准备,将回复的副本和与秦研究员的通信摘要(只显示有联系,不涉及具体内容)摆了出来,表示合作社是在“审慎评估、保护核心资源”,并“征求了专家意见”。王书记见牵扯到农科院,又见合作社在还债和提交建议上表现出的“规矩”和“能量”,一时竟不好强行施压,只能敷衍孙经理。
孙经理那边,在收到正式回复和感受到基层行政渠道的“不畅”后,果然陷入了沉寂。那份充满诱惑的意向书,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彩色泡泡,迅速干瘪、消失。二楞子省城的亲戚后来传来更确切的消息:那家公司最近似乎低调了很多,其背后的“关系”好像也受到了某种警告或遇到了麻烦。资本的第一次近距离“围猎”,在合作社坚硬的底线和巧妙的借势下,无功而返,甚至可能损了爪牙。
三管齐下,靠山屯合作社在极端被动的局面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甚至隐隐扳回了几分主动。外部的压力虽然仍在,但形态发生了变化:柳树沟的债务压力因部分偿还而稍缓,且赢得了某种尊重;行政“规划”的压力被一份正式文件拖入博弈,不再是一边倒的指令;商业资本的觊觎则暂时退却。李主任关于“收购政策有变”的风声,在合作社按期交付抵押山货、并显示出其他销售渠道依然畅通后,也渐渐没了下文。
然而,铁柱没有丝毫松懈。他清楚,这只是将牌摊开在了明面上,迫使各方不得不暂时按照某种“明规则”来出牌。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只会因为表面的受阻而变得更加湍急和不可预测。
“现在,咱们是亮了底牌,也划了道。”铁柱在核心成员会上分析,“柳树沟那边,暂时稳住了,但剩下的债是大头。王书记和县里,被咱们将了一军,面子挂不住,里子也难受,肯定会找机会找回场子。孙经理那样的资本,吃了一瘪,但不会死心,可能换方式再来,或者有别的‘孙经理’出现。咱们现在这点主动,像走钢丝,
“那下一步咋办?”陈卫国问。
“两步走。”铁柱目光沉静,“第一,趁现在这点喘息机会,把咱们自己的‘里子’夯得实实在在!卫国叔,提纯试验要加快,秋天必须拿出更过硬的数据,哪怕产量暂时上不去,但品质特征、抗性表现要清清楚楚!麻子叔,成本账继续抠,邮购和食品厂的渠道要维护得像铁桶一样,让咱们的现金流别断!林穗,《根脉》接着写,把咱们怎么应对这次危机的每一步决策、依据、结果,都原原本本记下来,这是咱们的‘武功秘籍’,也是将来的‘护身符’!”
“第二,”他语气加重,“眼睛要瞪得更大,耳朵要竖得更直。二楞子,春来,屯子周围,公社那边,甚至县里有什么风声,多留心。特别是谁再打听‘胭脂米’,或者有外面的人想接触咱们的社员,一定摸清来路。咱们现在是明牌了,就更要防暗箭。”
牌已明,局未终。靠山屯合作社凭借着一股混不吝的生存韧性和逐渐开窍的博弈智慧,在绝境中打出了一手令人意外的“反击”,暂时破开了围困之局。但他们深知,这远非胜利,仅仅是赢得了在更复杂棋局中继续对弈的资格。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将这点脆弱的主动权,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能力,在于能否在明枪暗箭的持续骚扰下,守护住那点名为“自主”的火种,并让它真正燃成照亮前路的、无法被轻易剥夺的火焰。春耕的田野一片生机,但人心里的战场,却进入了更加考验耐力与智慧的中盘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