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螳螂与黄雀（2/2）

话语里的暗示和压力，不言而喻。

送走钱副主任一行，窝棚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统购包销……听着倒是省心。”王麻子有些动摇，“咱们现在背着一屁股债，要是能有稳定收购，起码心里踏实点。”

“踏实？”陈卫国冷哼一声，“草案你看了吗？价格他们定，质量他们说了算，还不准咱们自己卖！这是把咱们当长工，还是当生产队？到时候，咱们种得再好，他说不合格就不合格，说压价就压价，咱们找谁说理去？跟柳树沟的抵押协议怎么办？咱们答应给人家优先的优质山货，拿什么给？”

“卫国叔说得对！”二楞子急了，“咱们好不容易跟食品厂、跟邮购客户搭上线，虽然量小麻烦多，但那是咱们自己的路！要是签了这个，等于把路都堵死了，以后就只能吊死在供销社一棵树上！”

林穗也分析道：“供销社突然这么‘热心’，恐怕不止是看上咱们的产品。咱们跟农科院有联系，又搞过文化体验活动，在县里多少有了点‘名气’。他们这时候介入，既能收获现成的成果，又能把咱们纳入他们的管理体系，一举多得。对咱们来说，短期内可能缓解销售压力，但长远看，自主权就没了。”

铁柱听着众人的争论，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冬天里大家围着火堆学习、讨论的情景。那时他们懵懂地学习“成本”、“自主权”、“合同条款”，不就是为了避免像今天这样，被人用一纸看似“优惠”的协议，轻易扼住喉咙吗？

“这协议，不能签。”铁柱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供销社不是救命稻草，是新的笼子。咱们合作社从石头缝里挣扎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被关起来的。”

“可是，钱副主任那边，还有县里的意思……咱们硬顶着，会不会有麻烦？”春来爹担忧道。

“麻烦肯定有。”铁柱坦然道，“但咱们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把命根子交出去。回绝，也要讲方法。林穗，你以合作社的名义，起草一份正式回复。感谢供销社的关心和支持，但经过集体研究，认为目前合作社规模尚小，产品标准化程度还不够，直接纳入‘统购包销’体系条件不成熟，且与现有合作伙伴协议存在冲突，暂不宜签订此类排他性协议。但我们愿意在产品质量提升、信息交流等方面，与供销社保持沟通与合作。”

“这样回复……会不会太硬了？”王麻子问。

“软中带硬。”铁柱道，“不提对方条款的不公，只从自身‘条件不成熟’和‘现有协议冲突’入手，既给了对方台阶，也表明了我们的底线。同时，提到农科院的技术支持和现有合作渠道，也是暗示咱们并非无依无靠。”

他望向众人：“回绝供销社，意味着咱们今年的销售压力一点没减轻，还可能招来新的刁难。大家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但咱们的路，必须自己走，哪怕走得慢点、累点。冬天学的那些东西，现在就用上了——看清楚条款，算明白利害，守住自己的根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供销社的“统购包销”，像一只悄然伸出的、试图攫取果实的手。而靠山屯合作社，这只在荆棘中摸索前行的“螳螂”，在经历了无数捕猎与反捕猎的挣扎后，终于学会了不再轻易被眼前的“蝉”（短期利益）迷惑，开始警惕地环顾四周，守护自己那点来之不易的、代表自主与希望的“羽翼”。

回绝的信件送出，如同向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会荡向何方，尚未可知。但靠山屯的人们知道，自力更生的道路，注定要与各种形式的“收编”与“诱惑”不断周旋。他们必须像田里那些深深扎根的庄稼，既要从土壤中汲取养分，又要时刻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有形或无形的“收割”。

夏日渐深，考验亦深。在债务与诱惑的双重挤压下，这群土地之子能否守住他们用血汗浇灌出的、那一点点珍贵的“自主”，将决定他们最终能否真正走出依附与贫困的循环，迎来属于自己的、货真价实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