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密云不雨（1/1）

供销社的“橄榄枝”被婉拒后，靠山屯的上空仿佛凝滞了一层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云。没有雷霆，没有骤雨，但那片云始终低垂着，投下压抑的阴影。

先是镇上收购站的李主任，态度又微妙地“硬”了起来。原本对合作社山货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又开始挑剔榛子的饱满度、蘑菇的干湿，价格也压得比市场更低。当林穗试图提一句合作社与供销社的“沟通”时，李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哦？那你们找供销社卖去啊。”

接着是去公社办事。往年春耕后总有些零零碎碎的、比如修路补渠之类的小工程，虽然赚头不大，但也是合作社一笔稳定的劳务收入。今年，这类活儿似乎都“恰好”分配给了别的生产队。负责跑腿的二楞子空手而归，只带回公社干部一句含糊的“今年任务紧，你们合作社先集中精力搞好自己的生产”。

甚至连邮局的“协议客户”资格，似乎也受到了些微影响。老陈私底下跟林穗嘀咕，说上面有人“提醒”，对合作社这类“新型经营主体”的邮件往来和包裹寄递，要“规范管理”，弄得他不得不把手续查得更细些，速度也慢了些。

这些“小鞋”一只只递过来，不致命，却足够硌脚，让人走得格外憋屈和艰难。显然，拒绝供销社的“好意”，触动了某些既得利益或权力网络的敏感神经。对方没有大张旗鼓地打压，而是利用在基层商业和行政网络中的影响力，进行着不动声色却又全方位的“冷处理”和“边缘化”。

合作社内部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焦躁和沉闷。

“看吧，我就说不能驳供销社的面子！”有人私下抱怨，“现在好了，到处碰壁。”

“这日子，比去年旱灾时还难熬。旱灾看得见，这……钝刀子割肉啊。”

“要不……咱们再找钱主任谈谈？条件也不是不能商量……”

铁柱听着这些议论，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压力之下，人心浮动是正常的。单纯的鼓劲已无济于事，必须用更扎实的行动和更清晰的账目，稳住阵脚，凝聚共识。

他让王麻子再次在公告栏上贴出详细的财务简报，重点说明：虽然外部环境趋紧，但合作社通过精细管理（冬学成果的应用）、产品分级和邮购渠道的维护，主要产品（非抵押部分）的单位收益反而比去年同期略有提升。同时，明确列出与柳树沟的债务偿还计划进度（已按时支付第一批利息），以及通过食品厂订单和邮购提前收到的部分货款，证明合作社的现金流虽然紧张，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咱们的难处，是外面有人不想让咱们顺当。”铁柱在一次全体会上，直面问题，“为啥？因为咱们不听话，不按他们画的圈圈走。他们想把咱们变成他们的手脚，咱们想自己当脑子、当身子。这就有矛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咱们想想，去年咱们最难的时候，是靠谁渡过的？是靠等靠要，还是靠咱们自己一颗榛子一颗榛子挑，靠咱们一锹土一锹土挖渠？现在这点刁难，比起去年的旱灾、虫灾，哪个更凶险？咱们连老天爷的拳头都挨过来了，还怕这些人使的绊子？”

“那咱们现在咋办？就这么干挨着？”二楞子问。

“不。”铁柱摇头，“他们想用‘冷’法子冻住咱们，咱们就用‘热’法子，把咱们自己的火烧得更旺！”

他的应对策略更加聚焦和务实：

第一，深挖“内功”，提效降本。 陈卫国带领技术小组，进一步优化田间管理，特别是对“胭脂米”和几种试验作物，记录更加精细，尝试成本更低的土法防虫防病。加工小组继续改进工艺，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想办法降低包装和加工损耗。

第二，巩固“基本盘”，激活“毛细血管”。 林穗加强与现有食品厂和邮购核心客户的沟通，提供更细致的服务（如个性化包装、更快的响应），并尝试发展“客户推荐”计划，用口碑带动新的小额订单。同时，鼓励栓子等年轻人，利用农闲，带着样品去更远的、供销社影响力可能较弱的邻县集市或小商店进行“地推”，哪怕每次只谈成一点，也是突破。

第三，用好“护身符”，低调借势。 铁柱让林穗定期以汇报进展、咨询技术问题的形式，保持与农科院秦研究员的通信。信中不必抱怨遭遇，只客观陈述合作社的生产情况和遇到的（技术性）困难。同时，将“绿野寻踪”公司之前活动的正面反馈和后续采购承诺，作为合作社品牌价值的佐证，在必要时（如与新的潜在客户沟通时）谨慎提及。这些来自更高层级或不同领域的“关系”，虽不能直接解决基层刁难，却是一层无形的保护色和信用背书。

第四，内部“取暖”，强化认同。 铁柱提议，在合作社内部开展小范围的劳动竞赛和技术比武，比如评选“选种能手”、“分级标兵”、“节约巧手”等，给予工分或小额实物奖励。这不是为了制造矛盾，而是为了在外部压力下，激发内部的积极性和荣誉感，让大家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如何把事情做得更好上。

日子在一种外紧内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田野里的庄稼在沉默地生长，合作社的社员们在沉默地劳作。他们像一群在闷热夏日里逆水行船的纤夫，低着头，弓着背，将纤绳深深勒进肩膀，每一步都沉重，却每一步都未停歇。

那层密云始终未散，雨也始终未下。但靠山屯的人们，在铁柱的带领下，已经不再抬头焦虑地望天，而是将目光更多地投向脚下的土地，投向手中的活计，投向身边同样在咬牙坚持的同伴。

他们开始懂得，真正的“自力更生”，不仅在于能创造出产品，更在于能在外部环境恶化时，依然保持内在的秩序、效率和团结；不仅在于能开拓市场，更在于能守住已有的阵地，并从中开辟出更细微的生存缝隙；不仅在于能应对明枪，更在于能化解暗箭，在无声的挤压中，用更扎实的劳动和更清醒的头脑，为自己撑开一片呼吸的空间。

夏至将至，白日最长。阳光猛烈地炙烤着大地，也考验着每一株作物的耐力和每一个劳动者的意志。靠山屯合作社，这片在巨石与夹缝中艰难求生的绿洲，能否凭借自身蓄积的“内热”，抵御外部的“寒流”，并最终催生出足以打破僵局、带来转机的“对流”？

答案，依然写在那一片片在烈日下依然努力进行光合作用的叶子上，写在一双双被汗水浸透却依然紧握锄头的手上，更写在这些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等待着破云而出那一刻的、坚韧的心灵里。密云不雨，或许正是雷霆将至前，最漫长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