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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冬学与火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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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课,林穗找来一些报纸上关于农村政策的文章(有些是周技术员给的,有些是邮购客户随信寄来的),挑着念给大家听,解释里面提到的“多种经营”、“社队企业”、“自主权”等新词是什么意思,可能对合作社有什么影响。

学习是艰难的。很多人字认不全,概念听不懂,往往需要反复解释、用最熟悉的事物打比方。窝棚里冷,有时写着写着,墨水瓶都冻住了。但没有人中途退出。因为大家渐渐感觉到,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正在一点点撬动他们固有的认知,让他们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了更清晰、也更复杂的理解。

“原来咱们那米,可能真不是‘中看不中用’啊。”一次课后,春来爹蹲在火堆边,若有所思。

“怪不得柳树沟非要咱们最好的两成山货,他们是懂行的,知道好东西不愁卖。”另一个社员嘀咕。

“咱们那账要是早点这么算,跟食品厂定价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多要点?”有人后悔。

这些零碎的领悟,像火星一样,在冬夜的寒风中明明灭灭。

除了集体学习,铁柱还鼓励有特长的社员“传帮带”。春来娘被请来,给大家讲她做酱菜的“秘方”(其实无非是选材、晾晒、盐糖比例的诀窍),几个妇女听得入神,琢磨着能不能把合作社的野菜也腌出特色。老蔫巴也被请来,演示他编柳条筐的独特手法,几个年轻人跟着学,编出的筐子果然又结实又匀称。

甚至,铁柱还让林穗试着教几个年轻的社员学写简单的信件、收据,学打算盘。他说:“以后合作社对外打交道的事只会更多,不能光靠林穗一个人。”

这个冬天,靠山屯的夜晚不再只是沉睡和叹息。窝棚里的火光常常亮到很晚,里面传出争论声、讲解声、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因为弄懂了一个难题而发出的憨厚笑声。那火光,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似乎也在一点点照亮思想的角落。

知识,第一次被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如此迫切而郑重地当作“生产资料”来对待。他们不再仅仅视其为读书人的专属,而是意识到,要守住土地、要兑现抵押、要摆脱被动,就必须拥有理解规则、运用信息、谋划未来的能力。

冬学无法立刻解决粮食短缺的窘迫,也无法抹去债务的压力。但它像在冻土深处悄悄运行的地热,缓慢地温暖着、软化着板结的思维。那些关于品种价值、成本核算、风险规划、政策动向的讨论,正悄然改变着这个合作社的气质——从单纯依赖体力和经验的“生产队”,向着更具反思性和前瞻性的“经营主体”艰难蜕变。

当第一场春雪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时,靠山屯合作社的社员们,不仅准备好了春耕的种子和农具,也在心里,埋下了一些不一样的“火种”。这些火种是关于知识的敬畏,是关于未来的筹谋,更是关于自力更生更深层次的理解——真正的自主,不仅在于双手能创造什么,更在于头脑能理解什么,能驾驭什么。

春风再度吹拂山野时,他们将带着这些懵懂却新鲜的火种,走向新的田野。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他们手中,除了锄头,似乎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副正在学着擦拭的、观察世界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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