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春醒与星火(1/1)
残雪在背阴处苟延残喘,春风却已裹挟着泥土解冻的腥甜气息,蛮横地灌满了靠山屯的沟沟壑壑。布谷鸟的叫声尚未响起,但合作社的春耕,已然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债务压力和冬日思考的沉重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今年春天的土地,承载着比往年更复杂的期望与负担。
“胭脂米”的扩繁依然是重中之重,但目标更加明确:不惜代价,保种提质。陈卫国根据冬学讨论和秦研究员后续来信的建议,调整了种植方案。除了继续精细选种、稀植,他还尝试在部分田块使用新学到的、极低浓度的植物营养液进行叶面喷施(用秦研究员寄来的样品配制),观察对稻米品质的可能影响。田间的记录更加系统,不仅记长势,还要记下每一次管理措施和对应的细微变化。
杂豆田的种植面积有所缩减,腾出的部分贫瘠地块,改种了“铁秆旱”黍子和另一批从外地换来的、据说更耐瘠薄的“小日月”谷子。这是基于去年旱灾教训和冬学中关于“风险分散”讨论后的决策——既然豆子怕旱,就多种点更扛旱的杂粮,哪怕产量低、价值不高,至少能保证最基本的粮食安全,减少对外借粮的依赖。
变化最大的是“探索区”。去年惨痛的失败没有让大家退缩,反而激发了更务实的探索。荞麦暂时放弃了,药材种植也大幅收缩,只保留最有可能成活的少量柴胡。取而代之的,是根据冬学中关于“市场需求”和“加工增值”的启发,新开辟的几样尝试:
一小块地,试种了一种本地罕见但据说城里人喜欢的“水果黄瓜”(种子是林穗用合作社的野菜干跟一个邮购客户换来的);另一小块背阴湿润地,系统移栽了筛选过的、口感更好的野生蕨菜和刺嫩芽,进行半人工抚育,目标是未来能稳定供应鲜菜或制作高品质野菜干;甚至,在陈卫国的坚持下,还划出了一条窄窄的田埂,撒上了他从山里收集来的几种可食野花种子,说是“万一将来搞旅游观光,也能添点颜色”。
这些尝试规模更小,目标更具体,与其说是“探索”,不如说是精心设计的小型“实验”。每一块地头的小木牌上,除了作物名称,还多了预计成本、管理要点和预期用途。王麻子会定期来查看,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投入产出比。
山货方面,林穗根据与柳树沟的抵押协议,调整了采收和分级标准。最好的一批榛子和蘑菇,必须单独存放、单独记录,这是已经“抵押出去”的财产。同时,她积极与食品厂沟通,争取到了一个小额的、针对合作社特色加工品(改良后的五香榛子、新尝试的野山核桃糖)的试订单。邮购渠道则推出了“春尝鲜”活动,主推精心包装的早春野菜干和少量“胭脂米”样品(去年收成中筛选出的最优品),附上手写的、讲述品种故事和冬学心得的卡片,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变化不仅在生产领域。那个冬天学打珠算、学写字的年轻社员栓子,开始帮着林穗处理一些简单的信件登记和账目核对。春来娘牵头,几个妇女成立了一个“加工小组”,专门研究如何把合作社的农产品做得更精细、更有卖相,她们试验的“低盐风味腌菜”已经小有模样。老蔫巴的柳条筐编织,也有两个后生正式拜师学艺,合作社计划将这部分手艺也纳入未来可能的特色产品体系。
整个屯子,仿佛一部经过冬日检修、加装了新部件的机器,虽然依旧粗糙,运转起来却似乎多了些不同的节奏和声响。人们讨论农事时,嘴里偶尔会蹦出“成本”、“附加值”、“风险”这些新词,虽然用得生涩,却标志着某种转变正在发生。
当然,压力从未远离。每当看到那几块为柳树沟“专属”准备的山货堆积起来,每当王麻子念叨着到期的利息和还款计划,沉重的现实便如影随形。但和去年那种单纯的绝望不同,如今的沉重里,掺杂了一种更为清醒的紧迫感——他们知道债务是什么,知道为何而欠,也更明白,必须通过更聪明、更有效的劳动去偿还。
一天傍晚,铁柱独自走在田埂上,查看“胭脂米”秧苗的返青情况。夕阳给秧苗镀上一层金边,那抹淡紫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远处,新开辟的“水果黄瓜”试验田里,栓子正蹲在地头,笨拙而认真地记录着什么。更远处的山坡上,负责抚育野菜的妇女们,说笑着收工回家。
他停下脚步,望着这片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土地。这里不再仅仅是一片需要向它索取口粮的田地,而更像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工场”。地里长出的是作物,也是抵押品、试验品、未来可能的商品;社员们付出的不仅是汗水,还有逐渐被激发的巧思、学习和协作。
自力更生,这个一度悲壮的口号,如今正被赋予更丰富、更艰难也更具创造性的内涵。它意味着不仅要能忍受苦难,还要能学习规则;不仅要能埋头苦干,还要能抬头看路;不仅要能守住传统,还要能谨慎创新;不仅要维持集体的生存,还要激发个体的潜能。
前路依然模糊,债务的大山并未搬动。但铁柱感到,合作社的“根”,在这个春天,似乎扎得更深,也蔓延得更广了。它不仅仅扎在土地的物理层面,也开始尝试扎进知识的土壤、市场的规则和内部潜能的开发之中。
这些变化,如同早春荒原上零星的、怯生生的绿意,还非常微弱,远未成势。但它们确实是新的萌发,是冬日火种在春风中燃起的、第一簇细微的星火。
能否成燎原之势,照亮前路,甚至温暖寒冬?无人知晓。但至少,在这个醒来的春天,靠山屯合作社的人们,没有躺平等待命运的裁决。他们正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和逐渐开窍的头脑,在债务的阴影下,在土地的最深处,固执地播撒着、守护着这些名为“希望”的星火,并等待着,一场真正能让它们燃烧起来的、属于自己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