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涸泽之渔与未雨绸缪(2/2)
这一系列安排,核心思想就是:绝不死守一地,要在困境中多方向、小步骤地探索新的生存可能。像在干涸的池塘里,不仅要舀出最后一点泥水,还要试图清理池塘,等待未来的雨水。
说干就干。第二天,合作社就分成了三拨人马。
一拨由陈卫国带领,继续精心照料“胭脂米”和杂豆田,利用有限的水源进行最合理的灌溉,并加强病虫害的后期监测,目标是“保命保种”,将旱灾损失降到最低。
另一拨由二楞子和春来带领,由熟悉山林的老人做向导,深入后山老林沟,寻找尚存的、可食用的野生蕨菜、刺嫩芽、木耳等。他们带着背篓和小铲,小心翼翼地采集,确保不破坏根系,可持续利用。
第三拨,则由铁柱亲自带领,全是壮劳力,带着铁锹、箩筐、扁担,来到了西头那个几乎被水草和淤泥覆盖的废弃池塘。池塘果然只剩中心一点发黑的积水,散发着腐殖质的气味。他们脱掉鞋,卷起裤腿,跳进齐膝深的、滑腻乌黑的塘泥里,开始一锹一锹地将肥沃的淤泥清出来,运到旁边的空地上晾晒,准备作为秋播或明年春播的基肥。
清塘淤是极其辛苦和肮脏的活计。淤泥粘稠沉重,气味难闻,里面还夹杂着碎石、蚌壳和腐烂的水草根茎。烈日下,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但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在为未来攒本钱。每一筐黑油油的塘泥,都意味着来年地里可能多打几斤粮食。
林穗则留在“办公室”,一边处理日常通信和订单,一边开始起草给邮购客户的旱情说明和新品预告。她还给秦怀远研究员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汇报了“胭脂米”在干旱下的表现、合作社采取的保种措施,以及目前遇到的困境和正在尝试的多种自救办法,并诚恳请求专家在耐旱作物和小型副业方面给予信息指导。
日子在汗水和焦虑中一天天过去。老林沟的收获比预想的要好,虽然总量不多,但品质尚可。妇女们负责将这些野菜仔细清洗、焯水、晾晒,或者用土法腌制成咸菜坯。第一批野菜干和腌菜样品出来,大家尝了尝,味道居然不错,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晒干的塘泥被均匀地撒在了“胭脂米”田和部分杂豆田里,虽然对于缓解当前旱情作用不大,但确实让板结的土地松软了一些,也补充了一点养分。
秦怀远研究员的回信比预想的快。他高度赞扬了合作社在旱灾面前不放弃、多措并举的努力,特别是保种和尝试加工自救的思路。他随信寄来了一些关于耐旱杂粮(如谷子、糜子)、耐旱药用植物(如黄芪、黄芩)的简单资料,以及山区小规模林下养殖(如养鸡、养蜂)的入门介绍。他特别提到,“胭脂米”在干旱下的表现数据很有科研价值,希望合作社能尽可能详细记录,并建议如果条件极端困难,可以考虑秋季收取种子后,将部分种质再次委托农科院资源库进行异地备份保存,以防不测。
这封信不仅带来了信息,更带来了温暖和支持。尤其是“异地备份保存”的建议,让铁柱他们心头一松,仿佛为最珍贵的火种,找到了一个更安全的避风港。
当盛夏的酷热达到顶峰,又渐渐开始减弱时,靠山屯合作社的土地虽然依旧干渴,减产已成定局,但整个屯子的气氛,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单一的绝望。
田野里,是顽强存活的秧苗和努力结荚的豆棵;场院里,是晾晒的野菜干和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腌菜缸;池塘边,是堆积如山的、正在变干的肥沃塘泥;办公室里,是往来更频繁的信件和越来越清晰的、关于未来的、碎片化的构想。
他们像一群在旱季里艰难求生的动物,不放过任何一点食物和水源,同时不断地挖掘新的洞穴,寻找新的出路。自力更生,在绝境的逼迫下,演化出了更丰富的形态:不仅仅是生产自救,更是资源挖潜、信息获取、风险分散和韧性建设。
秋收的考验尚未到来,但靠山屯的人们,已经在心里,为那个必然歉收的秋天,以及更加不确定的冬天和来年春天,开始默默地、艰难地储备着一切可能用上的“粮食”——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或是信息的。
涸泽之中,固然艰辛,但只要不放弃寻找,总会有未曾干涸的角落,和流向未来的、细微的潜流。